
21
催債公司上門。
為首的是個東歐男人,滿臉橫肉,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許先生,您欠的三千萬英鎊,什麼時候還?”
許君安愣住:“什麼欠款?”
“公司收購的債務,”男人將一疊文件拍在桌上,“您簽字時沒看嗎?原公司負債累累,您接手了資產,也接手了債務。”
許君安渾身冰冷。
他想起簽字時律師遞來的厚厚一遝文件,想起自己滿心都是李清寧的溫柔,根本沒有細讀。他顫抖著翻開文件,最後一頁的附加條款清晰印著:債務連帶責任。
“這是陷阱......”他喃喃,“她設計我......”
東歐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許先生,在倫敦,簽字就是法律。您有三天時間籌錢,否則......”他比劃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三天後,許君安沒能籌到錢。
他在上海的資產被凍結,許氏集團自身難保,弟弟的醫療費早已耗盡他的現金流。催債公司的人再次上門時,他試圖逃跑,卻被堵在地下車庫。
原來疼痛是這樣的,尖銳、漫長、讓人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他蜷縮在水泥地上,看著自己的右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聽見骨頭斷裂的脆響。東歐男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是利息。本金,我們會繼續討。”
醫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許君安盯著吊瓶裏的藥液,一滴一滴,像某種緩慢的酷刑。
他的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醫生說即使愈合,也會留下永久的殘疾。
手機在枕邊震動,是國內來的電話。他艱難地伸手,聽見助理哭腔濃重的聲音:“許總,不好了......公司被做空,股價暴跌,股東集體撤資......”
“什麼?”
“有人大量拋售我們的股票,還曝光了財務造假的證據......許總,許氏完了......”
許君安閉上眼睛。
李清寧的臉浮現在黑暗中,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想起她說“對過去的告別”,想起她遞過名片時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不是感動,是壓抑的笑意。
“我弟弟呢?”他忽然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君安以為信號中斷,助理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小少爺......昨天淩晨,病情惡化,沒搶救過來......”
藥液繼續滴落,在寂靜中發出規律的聲響。
原來因果循環,是這樣的。
他掛斷電話,將臉埋進掌心。
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護士進來換藥,看見他的樣子,默默退了出去。
許君安出院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他的右腿跛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催債公司的人不再上門,因為知道他已經一無所有。
他住在最便宜的青年旅社,和八個陌生人共享一間房,夜裏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
他後悔,又一次發了瘋似得尋找李清寧。
22
他找到李清寧時,倫敦正下著凍雨。
她住在城郊一棟維多利亞式的老房子裏,紅磚牆上爬滿枯藤。
許君安在對麵街角守了兩天,看見她獨自進出,懷裏永遠抱著一個檀木相框。
第三夜,他翻過後院的矮牆,跛著腿撬開廚房的窗戶。
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壁爐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李清寧坐在地毯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他走近了,才看清她懷裏的相框。
黑白照片裏,一對中年夫婦微笑著,眼角的紋路溫柔而熟悉。
“爸,媽,”她對著照片說,聲音沙啞,“今天是他弟弟的忌日。你們知道嗎?他弟弟死了,他也快瘋了。我終於報仇雪恨了。”
許君安僵在原地。她知道他來了,這個認知讓他血液凝固。
“你來了。”她沒有回頭,將相框貼在胸口,“比我想象的慢。”
“清寧......”他向前一步,右腿的疼痛讓他踉蹌,“我無處可去了。”
“我知道。”她終於轉身,臉上沒有淚痕,隻有幹涸的蒼白,“所以我選在這裏等你。”
壁爐的餘燼忽然爆出一聲輕響,火星四濺。
許君安看清她的眼睛。
“你父母,”他艱難地開口,“他們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李清寧忽然笑了,那笑聲像碎玻璃刮擦金屬,“你放出的討債人,你泄露的地址,你現在說抱歉?”
她站起身,相框從膝頭滑落,玻璃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君安下意識去撿,卻被她一把推開。
他的後背撞上壁爐架,陶瓷擺件砸下來,在肩頭碎裂。
“他們是為了保護我!”李清寧的聲音撕裂了寂靜,“為了保護我這個蠢貨女兒,為了保護我選的這個畜生丈夫!”
她撲上來,拳頭砸向他的胸口、肩膀、臉頰。
許君安沒有躲,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臉上劃出血痕。
這是半年來,她第一次碰他,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你逼死了他們!”她的巴掌扇在他臉上,清脆得像喪鐘,“你逼死了我的爸媽!”
許君安的臉偏向一側,嘴角滲出血絲。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牆上。
她的身體在他掌心下顫抖,像隻被困的鳥。
這個姿勢他做過千百遍,曾經意味著親昵,如今隻剩暴力。
“我們沒有離婚,”他喘著粗氣,眼底是瘋狂的執念,“那份協議,我簽的是股權轉讓,不是離婚!就算我承擔債務,也是夫妻共同債務,你逃不掉!”
李清寧停止掙紮。
她看著他,忽然露出那種讓他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確定?”
她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在他眼前展開。
標題清晰印著“離婚協議書”,最後一頁是他的簽名,日期是謝蕾蕾升職宴那天。
“你記得嗎?”她的聲音輕柔無比,“那天你簽了兩份文件。一份給謝蕾蕾,一份......給我。”
許君安盯著那個簽名,筆跡確實是他的。
他以為是股權轉讓的附屬文件,甚至沒有仔細閱讀標題。
“不可能......”他鬆開她,後退一步,“你騙我......”
“我騙你?”李清寧將協議書折好,放回口袋,“許君安,你這輩子,有沒有一刻,真正看過我遞給你的東西?”
壁爐的餘燼徹底熄滅,黑暗吞噬了客廳。
許君安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他想起新婚夜她說的“永遠”,想起她為他斷掉的手,想起最後那聲輕得近乎歎息的“休想”。
原來她早就準備好了告別。
而他親手在自由那一欄,畫下了句號。
門軸轉動的聲音。
許君安猛地抬頭,看見兩個身影從門外走進來。
月光從窗口傾瀉,照亮他們的臉。
中年夫婦,眼角帶笑,和李清寧懷裏的照片一模一樣。
“鬼......”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鬼啊......!”
他向後爬去,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
23
那兩人走近了,他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的氣息。
這讓他更加恐懼,因為鬼不應該有氣味,不應該有溫度,不應該用那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清寧,”女人開口,聲音溫和,“他瘋了。”
“我知道,媽。”李清寧走過去,挽住母親的手臂,“我故意的。”
許君安的眼珠幾乎瞪出眼眶。
他看著這一家人。
死去的父母,消失的妻子,還有從陰影裏走出來的陳明月和謝蕾蕾。
她們圍成半圓,俯視著他,像在參觀一件破碎的展品。
“你們......都是鬼......”他喃喃,指甲在牆壁上抓出白痕,“我死了......我一定是死了......”
李清寧蹲下來,與他平視。
她的臉在月光下蒼白如紙,眼睛卻亮得駭人。
“你沒死,”她說,“但我會讓你活著,比死更難受。”
她站起身,從口袋裏取出一枚鑰匙,扔給陳明月:“精神病院,最破的那間。不許他死,也不許他離開。”
“明白。”
許君安被拖出門時,還在尖叫。
他看見李清寧站在台階上,懷裏重新抱緊那個檀木相框,像抱著全世界。
月光將她的輪廓鍍成銀色,像一幅他夠不著的畫。
“清寧!”他最後喊了一聲,聲音撕裂在夜風裏,“你有沒有......有沒有......”
她沒有回頭。
精神病院裏,許君安被關在單間,每天被迫服用鎮靜劑。
他的腿沒有痊愈,走路時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護工們用當地口音交談,他聽不懂,隻覺得每個人都在嘲笑他。
他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看見李清寧穿著租來的白紗,眼睛彎成月牙。
有時看見弟弟站在窗外,說“哥哥等我長大”。
有時看見父母從牆壁裏走出來,說要帶他走。他尖叫著蜷縮在角落,直到護工用電擊讓他安靜。
他學會了沉默。
不再尖叫,不再掙紮,隻是坐在窗前,盯著荒原上變幻的雲。
護工們說他“好轉了”,減少了藥量。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在乎。
某個黃昏,新來的護工遞給他一份報紙。
中文版,皺巴巴的,像是被很多人傳閱過。
他機械地翻開,看見頭條照片。
李清寧站在李氏集團的新總部前,懷裏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孩。
標題寫著:《商界女王歸來:李氏集團上市首日市值破百億》。
他盯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李清寧比記憶中豐腴了些,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依然明亮。
她懷裏的女孩有著和她一樣的彎月笑眼,正對著鏡頭揮手。
照片角落裏,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父母,微笑著,眼角的紋路溫柔而熟悉。
許君安將報紙貼在胸口,蜷縮在床鋪上。
那時他以為,這笑容會屬於他一輩子。
他錯了。
報紙從膝頭滑落,飄向地麵。
在最後一頁,他看見一行小字:《李氏慈善基金會成立,專注資助殘障兒童與失獨家庭》。
許君安閉上眼睛,淚水滑過臉頰,滲入肮臟的枕頭。
他終於明白,有些失去是永久的,而有些獲得,他從未真正擁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