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出事那年,我剛上幼兒園中班。
那天的事我記不太清了,隻有一些碎片。
院子,池塘,水很冷。
還有媽媽的尖叫聲。
後來媽媽告訴我,那天她出門買菜,讓我在家看弟弟。
弟弟自己跑到鄰居家院子裏,掉進了池塘。
等她回來,弟弟已經被鄰居撈上來了。
送到醫院,腦子因為缺氧太久,壞了。
從那天起,媽媽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以前她也叫我“寶貝“,也給我紮小辮子,也摟著我睡覺。
弟弟出事以後,這些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指責。
“你就不能看好他嗎?“
“他才兩歲,你就不管他跑去玩?“
“你害了你弟弟一輩子,你知不知道!“
那時候我太小,分不清“看好弟弟“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隻知道媽媽很傷心,弟弟變了,家也變了。
爸爸是弟弟出事後第二年走的。
他跟媽媽吵了一架,摔門而去。
媽媽說他受不了家裏有個殘疾小孩,跟別的女人跑了。
從此家裏隻剩我們三個人。
媽媽白天去工廠上班,晚上回來照顧弟弟。
弟弟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於是從小學二年級開始,我正式成了弟弟的全職保姆。
早上五點起來給弟弟穿衣、洗臉、喂早飯。
七點出門上學,中午不吃午飯跑回家換尿布。
下午放學先做飯、喂弟弟、洗澡、哄睡。
等弟弟睡了,通常已經晚上十一點。
我才開始寫作業。
經常寫著寫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五點鬧鐘一響,繼續循環。
媽媽從來不說謝謝。
她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甚至連“辛苦了“三個字都沒說過。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有一次弟弟吃晚飯時,我蹲在灶台旁喝湯泡飯。
弟弟突然從椅子上滑下來,連爬帶蹭地挪到我旁邊。
他把自己碗裏的排骨推向我。
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媽媽以為他在鬧脾氣不肯吃,走過來把碗端走了。
我看著弟弟的手,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推碗的姿勢。
他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奇怪,不像平時那樣空洞。
好像裏麵有什麼東西在閃。
但隻是一瞬間,很快又沒了。
我告訴自己是看錯了。
他的腦子壞了,醫生說了,他什麼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