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衍之中狀元那天，給我寫了休書。

理由是我三年無所出。

我沒哭沒鬧，回到灶房收拾東西。

卻在他每日給我熬湯的砂鍋底下，翻出了一包藥渣。

紅花、麝香、薏仁。

樣樣都是絕子的藥。

三年不是我懷不上，是他根本不讓我懷。

他要娶宰相的女兒，嫌我礙眼。

可我出嫁前是遠近聞名的藥廬沈家的女兒。

我變賣了娘親留下的首飾供他趕考，把娘親畢生心血寫成的醫典當做枕邊書一樣護著。

他把我的真心當墊腳石踩了三年，如今踩夠了，一腳踹開。

我捏著那包藥渣，沒有流淚。

心裏隻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青棠，從今天起，你欠自己的，得一樣一樣還回來。

......

休書是陳衍之親手遞到我麵前的。

墨跡未幹，甚至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

“青棠，聚散有時，你我緣分盡了。“

他穿著新裁的狀元袍，腰間束著金絲帶，整個人和三年前那個在破廟裏啃冷饅頭的窮書生判若兩人。

而這身行頭的銀子，是我賣了三副藥方換來的。

我低頭看著休書上的字。

字寫得極漂亮，起承轉合一絲不苟。

看得出來，他練了不止一遍。

“三年無所出？“

我聲音很平。

陳衍之微微一愣，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冷靜。

“律法如此，我也沒辦法。“

他歎了口氣，表情裏甚至擠出了幾分愧疚。

“往後你若有難處，可以托人帶話給我，我不會不管你的。“

多好聽的話。

就像過去三年裏，他每晚端到我麵前的那碗湯一樣好。

“衍之心疼你身子虛，特意熬的補湯，趁熱喝。“

我喝了三年，感動了三年。

直到方才在灶台底下翻出那包藥渣，才明白我到底補了什麼。

紅花活血破瘀，麝香通經墮胎，薏仁滑利下行。

三味藥單用已是狠毒，合在一起，就是一副滴水不漏的絕子方。

我扔了三年的藥渣，他藏了三年的心思。

“陳衍之，你這碗湯，熬了多久了？“

我把藥渣擺在他麵前。

他的臉，終於變了。

但隻是瞬間，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你想多了，這是尋常的補身藥材......“

“我是藥廬沈家的女兒。“

我打斷他。

“紅花、麝香、薏仁，各三錢，日日同服，三月絕嗣。“

“這方子我娘在我七歲時就教過我，你覺得我分不出來？“

灶房裏安靜了一瞬。

陳衍之的眼神冷了下來。

不再裝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

“王相看中了我的才學，要將女兒許配給我。“

“你是鄉野藥女，配不上狀元夫人的位置。“

“三年無所出，是最體麵的理由，我本想讓你走得好看些。“

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體麵？“

“你偷偷給我灌了三年絕子湯，然後怪我生不出孩子，再拿這個理由休了我。“

“陳衍之，你是真把我當傻子。“

我拿起休書，端端正正疊好，收進袖中。

“這休書我收了。“

“不過陳衍之，你記住一件事。“

“你欠我的，遠不止一紙休書能抵。“

他沒接話。

隻是側過臉，看著窗外狀元府新掛上的紅綢，眼裏全是對未來的期待。

那些期待裏，沒有我的位置。

從來就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