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倒在冰庫地板上,眼前如同蒙了一層霧。
記憶在模糊的視線裏反倒變得清晰。
五歲那年,媽媽對我說:
“姐姐不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哥哥也不是爸爸的親骨肉,以後不一定會孝順爸媽。”
“隻有你是爸媽的親女兒,你得做給他們看。”
那時的我不明白媽媽的話是什麼意思。
也不明白為什麼最小的我卻要成為哥哥姐姐的榜樣。
我隻知道從那天起,媽媽便把二十四孝掛在了嘴邊。
我成了皮影戲裏那個被木棍架起的人偶,為媽媽唱起了孝道的戲碼。
在這個家裏,我是一個隨時被拿出來提示孝順的樣板。
哥哥叛逆期聲音大了些,媽媽沒罵他,而是把視線轉向了我。
明明家裏有空調,她卻讓我在夏天徹夜為她扇涼枕席。
小小的我困得滿眼紅血絲,她卻隻是看著哥哥說:
“這是二十四孝的扇枕溫衾,幼年盡孝是人的本分。”
哥哥攥緊手心,低下了頭。
“媽媽我再也不會大聲了,你讓妹妹去睡吧。”
姐姐青春期愛美,穿得單薄了些。
媽媽沒有指責,而是又把我拎了出來。
她把我的棉衣全部剪破,把裏麵的棉花換成了不保暖的蘆花。
那個冬天,我被凍得渾身長滿凍瘡,又硬又疼還流膿水。
姐姐心疼地把她的棉衣往我身上套,媽媽卻一把扯下。
“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這是二十四孝的蘆衣順母。你要是把媽媽氣死了,你們三個都得變成沒媽的孩子。”
姐姐眼睛濕了,看著挨凍的我不知所措。
從那以後,她收起了愛美的天性。
“媽媽,我會當個孝順聽話的孩子。”
冰庫外,哥哥姐姐還在為我求情。
聲音將我僅存的一絲意識喚起。
“媽,你放小妹出來吧,她在裏麵待了半小時了。”
“急什麼?”媽媽聲音輕飄飄的,“既然你們改了誌願,媽高興,給你們慶祝一下。”
她拍了拍手,把商鋪街上的租客們都叫了過來。
“我兒子女兒要在本市上大學了,今天我做幾鍋烤魚招待大家!”
哥哥急了,“媽,小妹還在冰庫裏......”
“正好,”媽媽走進廚房開火,“她解凍的魚好了。”
哥哥姐姐一愣,“什麼意思?”
“二十四孝有個臥冰求鯉。”媽媽往鍋裏倒油,滋啦一聲,“我今早讓你們小妹幫我解凍魚了,她那麼多肉,躺在冰塊上化得快。”
廚房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姐姐顫栗的聲音:
“媽,你是不是瘋了?!”
啪地一聲,一巴掌。
我姐哭了,咬著唇瑟瑟發抖。
商鋪街上的租客老板們陸續來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
“郭姐你兩個孩子都上大學了,要享福了喲!”
媽媽端著烤魚擺在桌上,滿臉笑容。
“你家小閨女呢?”有人問。
“在冰庫裏。”媽媽隨意答道。
眾人的笑容僵住了,放下筷子。
“郭姐,怎麼把孩子關在冰庫裏,會凍壞的。”
“誰讓這兩個孩子不聽話偷偷報了省外的大學。”媽媽邊說邊瞟了哥哥姐姐一眼,眼中帶著嗔怪,“他們不孝順不聽話,妹妹就得受教訓。”
大家還想勸阻,媽媽擺了擺手,一臉不打緊的模樣。
“沒事兒,冰庫裏有脫險裝置,她要是凍得受不了了,自己能開鎖出來,我又沒鎖死。”
冰庫裏的我渾身滾燙,已經到了失溫的臨界點。
我看向那個庫內脫險門鎖,已經扣死。
媽媽忘了。
兩年前,冰庫裏的脫險鎖就壞了。
根本擰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