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認識?”
沈淮序站在他旁邊,傘沿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雨還在下。
冷鏈車廂門敞著,白霧被雨水壓低,貼著地麵一層層滾開。
技術員把那張泛黃的簽收單遞到謝問渠麵前。
紙角被冷凝水泡皺,字跡卻還清楚。
簽收代號:白塔-07。
謝問渠的手指停了半秒。
沈淮序看見了那一下停頓。
謝問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簽收單裝進證物袋,封口。
“這不是王氏能單獨拿到的權限。”
沈聽瀾甩了甩被燙傷的手,冷笑一聲。
“意思是,他們背後還有人?”
沈照野舉著手機,鏡頭還對著假外勤和冷鏈車。
他嘴角掛著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好家夥,王家這是開了豪華套餐。”
“假證、假人、假調查組,還附贈內鬼售後。”
被按在地上的假外勤忽然抬頭。
他半邊臉貼著雨水,竟然還笑了一聲。
“沈家今晚攔的是國家調查車。”
“你們待會再說,也洗不掉妨礙調查。”
沈照野低頭看了眼後台。
下一秒,屏幕紅了。
三條詞條同時衝上灰色監測區。
#沈家拒絕配合國家調查#
#沈氏私藏特殊血源樣本#
#沈眠舉報疑涉精神異常#
配圖裏,是半截臨時封存令。
文字寫得很漂亮。
沈家側門攔截調查組,拒絕交出直係血緣樣本。
沈眠疑似長期精神異常,舉報材料真實性存疑。
王氏醫療願意配合調查,卻遭沈家強勢阻撓。
每一句都不提地下手術室。
每一句都把刀往沈眠身上遞。
沈照野咬著吸管,笑出了聲。
“王司宴這是人還沒從手銬裏出來,稿子先替他越獄了。”
沈淮序連第二眼都沒看。
他撥通電話。
“所有媒體車牌、賬號來源、發布平台、轉發鏈路,一並留證。”
電話那端,法務聲音繃緊。
“沈總,是否立刻發聲明?”
“不急。”
沈淮序看向冷鏈車裏的證物。
“讓他們先發完。”
沈照野抬頭。
“哥,你學壞了。”
沈淮序語氣很淡。
“跟你學的。”
沈照野:“......”
沈聽瀾冷冷補刀:“該。”
側門外,山道上已經有媒體車燈靠近。
長焦鏡頭隔著雨幕,對準沈家鐵門。
廊下幾個傭人臉色發白,聲音壓得很低。
“真是國家的人嗎?”
“沈小姐剛找回來,沈家就出這種事......”
“別說了,大少爺在呢。”
假外勤聽見,笑意更深。
“看見了嗎?”
“沈家再有錢,也擔不起這個名聲。”
話音剛落,他腰間通訊器忽然亮起。
一道男聲從裏麵傳出來。
低沉,冷硬。
“沈家樣本立即接管,拒不配合,按妨礙調查處理。”
幾個外勤警員同時抬頭。
記錄儀的紅燈還亮著。
雨聲都像被那道聲音按停了半秒。
那聲音,太像謝問渠了。
假外勤像抓住救命繩,立刻喊起來。
“你們都聽見了!”
“這是謝組授權!”
“沈家抗拒執法,你們還不放人?”
沈聽瀾當場上前一步。
謝問渠抬手,攔住他。
雨水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滴。
他看著那枚通訊器,忽然冷笑了一聲。
“雷龍梅。”
技術員後背一緊。
全組都知道,謝問渠說這三個字,就代表有人要倒黴。
謝問渠問:“我什麼時候會說‘立即接管’這種蠢話?”
沈照野已經把錄音波形放大。
“尾音不對。”
他把屏幕轉向技術員。
“每句後半段都有機械補償。”
“聲紋合成花了錢,台詞沒充值。”
沈聽瀾蹲下,直接從假外勤通訊器外殼裏摳出一枚微型中繼芯片。
芯片背麵貼著半截封條。
尾號:C18。
沈聽瀾舉起來。
“王氏醫美地下藥房。”
他看向假外勤。
“你們國家調查組,還順便管醫美藥房采購?”
假外勤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謝問渠聲音沉下來。
“偽造國家調查組指令。”
“假冒執法人員。”
“涉案滅證。”
他抬眼。
“帶走。”
警員立刻壓住假外勤。
假外勤還想喊,嘴被按住,隻剩雨水混著泥往臉上糊。
沈照野把假證、偽聲紋、中繼芯片、冷鏈封條四項證據,同步發給調查組技術線和沈氏律師團。
幾分鐘後,評論區開始反噬。
【王氏醫美封條怎麼會在調查組身上?】
【沈家要是真心虛,會全程留證?】
【笑死,假調查組演技比陸瑤還差。】
【建議王家買水軍前先買腦子。】
沈照野看見最後一句,挑眉。
“誰偷我文案?”
他說歸說,手上沒停。
幾個剛發稿的營銷號開始撤文。
可惜晚了。
截圖、緩存、轉發鏈路,全被他打包留底。
“撤什麼稿?”
沈照野笑得挺燦爛。
“緩存我全留了。”
沈淮序接通沈氏集團內部會議。
視頻那端,十幾個高層衣冠不整,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有人領帶還沒係好。
有人電腦屏幕上彈著股價預警。
沈淮序站在雨裏,聲音沒有起伏。
“沈氏醫療板塊,停擺自查。”
“所有參與沈家年度體檢、樣本送檢、數據外包的人,今晚全部留崗。”
有高層急道:“沈總,這會影響明早股價。”
沈淮序抬眼。
雨水順著傘骨落下,打在他的黑曜石袖扣上。
“我妹妹差點死在你們所謂的醫療合作鏈上。”
那人瞬間閉嘴。
沈淮序繼續道:“誰碰過沈家樣本,自己走出來。”
“等我查到,就不是辭職能解決。”
視頻會議裏,再沒有一個人敢提股價。
同一時間。
安全醫院保護病房。
冷白燈壓在床頭。
沈眠躺在病床上,臉色幾乎和床單融在一起。
護士換藥前報批號。
“升壓藥,批號A-23-119,來源安全醫院藥房,雙人複核。”
另一名護士核對。
“確認。”
監護儀規律跳著。
沈眠指尖微微蜷起。
意識深處,淡藍色提示斷斷續續閃爍。
【檢測到外源編輯痕跡。】
【白塔權限殘留。】
【血源溯蹤升級中。】
她聽見很遠的聲音。
沈家。
白塔。
血庫。
她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玻璃外,守崗人員立刻按下通訊。
“謝組,沈眠同誌有蘇醒跡象。”
沈家側門。
謝問渠耳機裏傳來聲音時,正盯著“白塔-07”的編號。
他立刻接通加密通訊。
屏幕亮起。
病房裏,沈眠睜開了眼。
她隔著氧氣麵罩,眼神很靜。
謝問渠低聲:“沈眠,能聽見嗎?”
沈眠沒有問疼。
也沒有問沈家。
她第一句話很輕。
“白塔-07......不是簽收人。”
謝問渠眼神壓了下去。
沈淮序猛地抬頭。
沈聽瀾攥緊了手。
燙傷的手背還在滲血,他卻像感覺不到。
沈照野臉上的笑也沒了。
他的手停在右耳銀色耳釘旁,半天沒有放下。
沈眠呼吸很弱,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磨出來。
“那是權限層。”
“簽收人藏在代號後麵。”
謝問渠立刻問:“怎麼查?”
沈眠眼睫顫了一下。
“冷凍管......外源編輯位點。”
“沈家體檢樣本調取日期。”
“王氏特殊樣本庫舊協議。”
她停了幾秒,像是在忍疼。
“交叉。”
謝問渠看向技術員。
“按她說的做。”
技術員不敢耽誤,把三組數據拉進同一張圖。
冷凍管C17-0。
沈家體檢樣本異常調取。
王氏特殊樣本庫舊協議。
再疊加白塔-07。
屏幕跳紅。
下一秒,另一個舊編號彈了出來。
沒人說話。
沈淮序沒動。
沈聽瀾燙傷的手還垂在身側。
沈照野的拇指停在耳釘上,半天沒滑開。
那串編號躺在屏幕裏,像一塊剛從十八年前挖出來的骨頭。
謝問渠盯著它,兩秒沒說話。
那串編號,他見過。
很多年前,在導師留下的案卷裏,被墨線塗黑,卻怎麼也遮不住。
技術員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懸在回車鍵上。
“組長,這個權限......十八年前就在用。”
沈家側門靜得可怕。
沈淮序的呼吸第一次亂了半拍。
沈聽瀾盯著屏幕,手背血珠順著指節往下落。
沈照野慢慢摸了一下右耳的銀色耳釘。
謝問渠看著那串重合編號,聲音低得發啞。
“我導師當年查到的,不是終點。”
他抬眼,看向沈眠病房畫麵。
“是沈眠這條線的起點。”
沈眠眼底沒有意外。
她像早就知道,水底還有更深的東西。
“白塔不是塔。”
她聲音輕得幾乎散掉。
“是門。”
說完這句,她眼睫垂下。
監護儀急促響了兩聲。
護士立刻上前。
“沈眠同誌再次昏睡!”
謝問渠握緊通訊器。
“穩住她。”
護士動作很快,卻沒有亂。
“生命體征暫穩。”
“藥劑無異常。”
“病房權限無異常。”
謝問渠剛要切斷通訊。
下一秒,病房監護係統忽然黑屏。
三秒。
整個屏幕陷入漆黑。
備用電源隨即亮起。
護士臉色一變。
“誰動了係統?”
守崗人員衝進病房。
沈眠仍舊躺在床上。
門禁沒動。
權限沒跳。
床頭封條沒裂。
氧氣麵罩正常。
輸液管正常。
可護士低頭時,整個人僵住了。
沈眠枕邊,多了一枚銀色數據針。
不屬於醫院。
也不屬於調查組。
針身細得像一截斷掉的銀線。
尾端刻著一個很小的白塔標記。
謝問渠按住通訊器,指節停了半秒。
再開口時,聲音比雨還冷。
“封鎖病房。”
“所有人原地不動。”
“查三秒黑屏來源。”
話還沒落,他口袋裏那部很久不用的私人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謝問渠動作停住。
那部手機,隻綁定過一個人。
他的導師。
屏幕亮起。
一封十八年前設置的定時郵件,出現在收件箱裏。
發件人:周謹行。
標題隻有一句話。
【如果你看到白塔,說明那個孩子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