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衛生間十平不到,坤坤的歌聲在瓷磚縫裏轉了一圈,混著廉價沐浴露的氣味一起飄出來。
"deadmen~~deadmen~~"
陳淵對著鏡子刮胡子,神情嚴肅,像在主持什麼重要儀式。
今天是他入職第一天。左手無名指的金戒指碰到洗手台邊沿,發出一聲輕響。他沒在意。
這份工作來得不容易——兩個月,三十七封簡曆,麵了七家,其中兩家麵完直接失聯,一家當場告知學曆不達標,還有一家打電話來說"我們決定暫時凍結該崗位"。陳淵在電話裏說了聲"好的謝謝您",掛掉,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好不容易等到這家的offer,他當晚激動到十二點沒睡著,淩晨兩點爬起來喝了杯水,躺回去,四點又醒了,盯著天花板到六點,放棄,起床。
現在對著鏡子刮胡子,眼睛裏有兩塊紅血絲,精神不太好,但心情是好的。
刮到左臉頰,他把剃須刀換了個角度,左臂順勢搭在洗手台邊沿——
他停了一下。
小臂內側有一串數字。黑色,細,像是從皮膚裏長出來的,沒有紋身的那種輪廓感。他盯著它看:
604792
然後變成了604791。
陳淵把剃須刀放下,用右手揉了揉眼睛。揉完睜開,數字還在,604788,還在往下跑。
他又揉了一遍,更用力,揉到眼眶發酸、眼前發花,重新聚焦。
604784。
陳淵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三秒,做出判斷:睡眠不足導致的視覺異常,休息一下就好,問題不大。
他重新拿起剃須刀,把剩下半張臉刮完。
問題很大。
上班路上他在地鐵裏站著刷手機,眼角餘光落在左臂上,603201,還在跑。
他把手機揣回兜,抬起左臂,假裝看表,順手把小臂湊到旁邊一個西裝男麵前。對方眼皮都沒抬,繼續盯著平板。
陳淵慢慢把手放下。
好。隻有他能看見。
他在心裏飛速過了一遍自己的處境:新公司,試用期,一個孤兒,背著六位數助學貸款,上個月賬戶餘額最低跌到過兩位數。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被發現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數字,試用期百分之百過不了,工作沒了,貸款還是在的。
所以他決定:不說。
當什麼都沒發生,上班,下班,回家睡覺,休息好了自然就好了。
他在心裏把這個決定確認了一遍,覺得非常合理,非常鎮定,非常成熟。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臂,602977,繼續跑。
陳淵把手插進褲兜,盯著車廂門上的廣告牌,廣告牌上有個人在笑,他也跟著扯了扯嘴角。
沒事的,就是睡眠不足。
五天之後他去看了眼科。
不是因為他相信數字是真的——他不信,他隻是覺得防患於未然,順便排查一下幹眼症。
他打開微信,翻到餘額頁麵。
2.8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鐘,默默打開了附近診所的掛號頁麵,掛了個最便宜的號。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讓他查視力、照眼底、測眼壓,最後問他看見的是漂浮的黑點嗎。
陳淵說不是,是數字,而且在動。
醫生讓他描述。
他描述了,描述得很克製,盡量聽起來像一個正常人在陳述一個普通症狀。
醫生沉默了一下,說,這種情況有時候見於幹眼症,也可能是視網膜早期病變,建議做個全麵檢查——然後報了個價格。
陳淵在心裏把那個價格換算了一下:夠他吃兩個月泡麵,或者還助學貸款的零頭,總之跟他現在的賬戶餘額之間隔著一個物種級別的鴻溝。他禮貌地問能不能先開點眼藥水。
醫生看了他一眼,給他開了盒玻璃酸鈉,囑咐他回去多休息,少看手機。
他道謝,結賬,出來,在診所門口把眼藥水拆開,按說明書往眼睛裏滴了兩滴,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鐘,低頭看手臂。
374203。
他把眼藥水蓋上,揣進口袋,去等公交。
又撐了三天,他去看了精神科。
這個決定他在心裏反複掂量了很久。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查出什麼來,確診之後那個標簽就摘不掉了。但是再一想,現在的狀態也不對,數字還在跑,而且他最近睡眠質量確實不太好,總在快睡著的時候驚醒,驚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手臂。
他覺得這個習慣本身就很有問題。
精神科的號比眼科貴了一倍,等了兩個小時,醫生問了他一大堆問題,包括睡眠、情緒、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有沒有覺得被人跟蹤、家族有沒有精神病史。
陳淵一一回答,到家族病史那條停了一下,說自己是孤兒,不清楚。
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最後說,目前症狀不典型,沒有發現明顯器質性問題,建議規律作息,如果持續或加重可以再來複診,然後給他開了盒助眠的藥。
陳淵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把診斷單疊好放進口袋,低頭看手臂。
301822。
他把助眠藥揣進包裏,站起來,走向出口,路過衛生間,進去,把門鎖上,靠著隔間的門站了一會兒。
門板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四個字:早死早超生。
陳淵盯著看了一會兒,在心裏認真點了點頭。
寫這四個字的人,肯定也在精神科等過號。
往後的日子他一直在演。
演一個沒事人。
演技還行——同事老許沒看出來,房東沒看出來,樓下賣早點的大姐沒看出來。他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在茶水間薅公司的綠茶包,正常跟老許一起罵難喝的速溶咖啡,正常在通勤路上用耳機外放坤坤。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每隔兩小時就要低頭看一眼手臂,每次看完都要花大概三十秒說服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然後繼續演。
241087。茶水間綠茶包今天補貨了,薅了十包,被老許看見,麵不改色地多拿兩包遞過去。
196524。出租屋門把手又鬆了,房東電話打了三遍沒接,自己找筷子把螺絲擰緊。
147830。快遞丟了,投訴,賠了十五塊加一張五塊券,記在備忘錄裏,下次用。
數字跑到86400的時候,他在下班的公交上,左臂枕在膝蓋上,盯著這個數字換算了一遍。
整整一天。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心想,還好,還有一天,怕什麼。
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壓在膝蓋上,有點硌。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在意,重新抬起頭。
車窗玻璃裏映出他的臉,他旁邊站著一個男人,西裝,眼袋很重,正盯著他的左臂看。
陳淵慢慢把袖子拉下來。
對方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陳淵重新看向窗外。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換鞋,坐下,還沒來得及想那個眼袋男",然後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