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是在她掐咒、白光起;念訣、藍光起;硬闖、紅光起;扔石頭、綠光起後——
梁昭終於累癱在床榻上。
手酸腿酸脖子也酸,她望著房梁隻覺得身心俱疲,堪比天樞往年年末的收官劍法考核。
這哪裏是什麼關禁閉的陣法,沈墨痕怕不是安了個五色石在陣眼裏,一門心思就想給她變著法看彩虹啊。
許是這兩日思慮過多又折騰了許久,天色將將入夜,梁昭就敲打著自己的手臂和後腰,疲憊地向臥榻走去。
殿外淅瀝聲漸起,砸在門框和窗欞化作安眠的曲調。
細密的雨幕如一道輕薄的水簾,將喧囂隔在世外,將人困在原地。
她捏著脖頸邊的被角,迷糊間意識有些恍惚。
曾經也有一年這樣的落雨,那是梁昭首次下山除魔。
待她處理完作祟的竹妖回到山門時,已近深夜。
滿山雲起,細雨連綿。
好在她手中的燈籠強撐著並未熄滅,像是歸家的指引。待她走到弟子房不遠處,隱約看到有一團黑影蜷縮在那裏。
莫非......
撐傘的指節捏緊,腳下步子急切。
門口的黑影毫無覺察,那人迷迷糊糊好像是睡了過去,一雙長腿委委屈屈地縮在屋簷下。
修長的身型此時卻縮在一起,即便這樣,還是不免被斜落的夜雨打濕了半身。
梁昭輕手輕腳地靠近簷廊。收起傘,放下燈籠。再繞到房門另一側,探身,輕輕戳了他的右肩。
那人半抬眼簾,神情有些遲緩,他向右看去卻隻見連綿雨幕。
左側耳畔響起女子促狹的輕笑。
沈墨痕循聲轉頭,梁昭正蹲得與他一般高,托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他。
燈籠裏的火光明滅,青年的眼尾似乎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
她還沒看清,就被他一把箍住,擁得人喘不上氣。
突如其來的懷抱,像雨夜中無聲的貪戀。
梁昭抬手輕撫他緊繃的身體。溫暖纖細的手指,隔著濕漉漉的外衣貼上背脊,沈墨痕身軀一僵。
於是更緊地抱住懷中的人,將鼻尖深深埋入她的頸窩。直到梁昭蹲到後腰發酸,才開口喚他。
“喂,先進去。”
青年沒有反應。
推了推,還是沒有反應。
梁昭騰出手來,捧起肩上沉重的腦袋。卻見他雙眼緊閉,濕掉的劉海一簇一簇貼在額頭上,仍不斷有水珠順著臉頰的棱角滑落。
梁昭用手背輕拍他的側臉,驚覺好燙的溫度。
連忙撥開劉海去探了探額頭,果然一樣的發燙。
待到梁昭將人安置在自己榻上,又將她身上的濕衣換下後,已是後半夜天色。
看著仍在昏迷中的沈墨痕,她簡直無奈又好笑。
輕戳他的手臂自言自語道:“收拾完竹妖回來還得收拾你。是小孩子嘛,多大的人了不知道進屋避雨。”
青年雙目闔著,沒有反應。
她正欲起身離開,手腕被發燙的掌心握住。梁昭轉頭,看到沈墨痕麵色微紅。
他額頭上還敷著涼涼的毛巾,一雙眼睛卻直直盯著她。薄唇略抿,下頜線緊繃。
“醒了?”
他點頭。
“應是熱病,睡吧。”
他複點頭。
忙前忙後照顧半天,眼下這人還把她的床榻霸占了。梁昭拍拍他的手,示意讓他鬆開她要走了,沒想到卻握得愈緊。
“怎麼了,我該......哎——”
重心不穩,冷梅香裹挾周身。
梁昭猛得壓在他身上,另一隻沒被抓住的手撐在他身體裏側。瀑布般的長發從背後滑落到他胸口,發尾仍帶著未幹的濕意。
“去哪?”
“你鬆開......我該去側屋休息了,好晚。”
“白天,去了哪裏?”一字一句,滿是認真。
她撐在他胸口望了過去,徑直對上他毫不閃躲的黝黑雙眸。
是了,早上師父吩咐得著急,她領命後便直奔山下。他這是在......責怪她今日的離開麼?
她側頭看向塌上,她的發絲與他散落的頭發糾纏在一起,燭火搖曳下看得不太真切。
“師姐。”
頭頂上方不容置疑的聲音,讓梁昭回過了神。四目相對,他嚴肅的神情讓她難掩笑意。於是她再度開口時染上幾分打趣:“很重要麼?”
他喉頭滾了滾,緊抿的唇線不肯溢出一個字,別扭地將頭轉向旁側。
哎,好別扭的人。
“白天下山除妖啦,”梁昭討好般地誘哄著,“寧城的竹妖。”
手腕上的力道鬆了三分,壓迫感似乎也悄悄散去。
她唇角微勾。想起身,又被牢牢箍住後腰。
身下的人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寬大的手掌裹住她的腦袋,於是臉頰貼在他的心口。他聲音有些悶悶的:“你不要走。”
梁昭聽著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一下兩下,如雷似霆。
她的心瓣像是被錘打成一汪秋水,軟得一塌糊塗。
“阿痕。”
他的手輕撫上她的頭頂:“嗯。”
梁昭嘴角揚起難以抑製的弧度,支楞地抬起身,目光探究:“你不會是在等我回來吧?”
沈墨痕別過臉去,她跟著想去看他的表情。
“你不會是覺得我突然下山不辭而別吧?”
他又別到另一側去,於是她伸手想要掰過來他的臉龐。
“哇你是小孩子嘛,是下雨天在門口等師姐做任務回來的小師弟嘛?”
沈墨痕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像是狼狽,又像是......
他突然翻身與梁昭互換了位置。去熱的毛巾被甩在榻上,他發燙的指尖抬起梁昭的下巴,微抬頭低睨著她:“小孩子?”
這樣的姿勢,梁昭避無可避地被迫抬頭。
好像,逗得太過了。她伸手抵住他仍帶著暖意的胸膛:“別鬧。”
他俯身垂眸,兩人的氣息幾乎交織在一處。
“我若是小孩子,那師姐可願照顧我?”
梁昭目光閃躲間隻覺得臉頰發燙,仿佛這熱病從他身上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願意,不願意,都好微妙。
這問題分明就是個圈套。
她朱唇輕啟,卻不曉得要怎麼回答。隻感受著身上罩著一個暖烘烘的身體,淡淡的冷梅香縈繞在周圍。
雖然知道他控製著力道,但身體仿佛越來越沉。還沒想好要如何抽身,就聽到耳邊的呼吸突然變得連貫而綿長。
她一愣,輕推了下:”阿痕?”
沒有反應。
“沈墨痕?”
竟然就這樣睡著了。梁昭失笑,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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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霖:你師姐下山咯,你師姐不要你咯。
沈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