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顧家時,已經是深夜。
客廳裏卻燈火通明。
我爸,我媽,還有顧斐,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像是在開三堂會審。
見我回來,我媽立刻站了起來。
“笙笙,你總算回來了。”
“王董那邊,有消息了。”
我挑了挑眉,在他們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五十萬,到賬了嗎?”
我爸的臉抽搐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從旁邊拿起一個文件袋,扔在茶幾上。
“我們查了,王董二十年前,在鄉下插隊的時候,他女兒生了重病,沒錢治,是一個木匠師傅送了他們一大筆錢,才救回一條命。”
“後來王董生意做大了,想回去報恩,但那個木匠師傅已經搬走了,不知去向。”
“這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結。”
我媽急切地看著我:“笙笙,你說的他要的不是錢,是不是就指這個?”
我打開文件袋,裏麵是他們查到的所有資料,很詳盡。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顧斐忍不住開口,語氣很衝。
“意思是,你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上麵是一個憨厚的男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
我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小女孩的眉眼。
一股微弱的氣息,順著我的指尖流淌進腦海。
我看到了一個男人在昏黃的燈下,一刀一刀地雕刻著什麼,嘴裏還念念有詞。
我看到了小女孩病重,男人抱著她痛哭,把那匹小木馬塞進她懷裏。
我看到了木馬被轉贈,被遺忘,被當成無用的雜物,輾轉流落......
最後的畫麵,定格在一個臟亂的角落。
“你們以為王董要找的是這個木匠?”
“錯了,他要找的,是這個木匠當年親手給女兒雕的一隻木頭小馬。”
“那匹小馬,是木匠用自己祖傳的一塊沉香木雕的,裏麵,灌注了他對女兒最深的祝福和愛意。”
“那才是真正的匠心之作。”
“王董的女兒後來雖然活下來了,但身體一直不好。”
“王董尋訪過很多高人,都說他女兒是丟了一魂,需要一件有靈性的東西來鎮著。”
“所以,他要的不是報恩,是救命。”
客廳裏,一片死寂。
我爸媽和顧斐,都被我說的話鎮住了。
這些內情,是他們花再多錢也查不到的。
“那......那匹小馬在哪兒?”我媽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笑了笑,把照片丟回桌上。
“想知道?”
“可以。”
“我要正雅堂百分之十的股份。”
“你做夢!”顧斐第一個跳起來,“顧笙,你別得寸進尺!”
我爸也氣得一拍桌子:“你這是敲詐!”
“隨你們怎麼想。”我站起身,“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給。”
“王董的女兒耗不起,他有的是錢,找不到你們,他可以找別人。”
“到時候,正雅堂不但失了信譽,還得罪了圈內最有權勢的人,後果怎麼樣,你們自己掂量。”
說完,我轉身上樓。
身後,是我爸粗重的喘息,和我媽壓抑的哭聲。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閣樓裏打坐,我爸的律師就來了。
我爸沒親自來,想來是拉不下那張臉。
律師將股權轉讓協議遞給我時,我看到他眼底的掙紮和不甘。
他昨晚一定想了很久。
或許他會想起我小時候,也曾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也曾手把手教我辨認木紋。
但那點微不足道的父女情,終究抵不過“正雅堂”這塊金字招牌。
家族的利益,在他心裏,永遠是第一位。
我收起文件,給了律師一個地址。
“城南,舊貨市場,第三排,第七個攤位。”
“攤主是個瘸腿老頭。”
“小木馬被他當成劈柴,壓在攤子底下。”
我爸拿著地址,半信半疑地走了。
他心裏還在犯嘀咕,這逆女又在耍什麼花樣。
舊貨市場又臟又亂,他找了半天,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那個攤位。
攤主脾氣很臭,根本不搭理他。
他在一堆破爛裏翻了半天,弄得一身灰,心裏煩躁到了極點。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攤子底下,一堆劈柴裏,好像有個什麼東西。
他蹲下身,扒開木柴,一個蒙塵的木盒子露了出來。
他打開盒子,裏麵靜靜躺著一隻小小的木馬。
那一瞬間,他仿佛被雷擊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笙笙也才這麼大,最喜歡騎在他脖子上,讓他學馬叫。
他親手給她雕過一隻更小的木兔子,她寶貝了好多年。
十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
他捧著盒子,手抖得厲害,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無力感將他淹沒。
他終於意識到,這個他拋棄了十年的女兒,已經成了他完全無法掌控的存在。
當晚,顧家設宴,款待王董。
當那匹蒙塵的小木馬被送到王董麵前時,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當場老淚縱橫。
他抱著木馬,哭得像個孩子。
“正雅堂”的危機,解除了。
顧家的氣氛,卻變得更加詭異。
我媽開始變著法地討好我,給我買名牌衣服,名牌包包,都被我扔在了一邊。
顧斐則躲著我,每次看到我,都像老鼠見了貓。
隻有我爸,沉默得可怕。
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不會甘心被我拿捏。
果然,沒過幾天,他就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的“魯班賞”,他花重金,請來了傳說中的宗師級人物,玄清大師,來做“正雅堂”的特邀顧問,指導顧斐創作。
玄清大師,是這個圈子裏神一樣的人物。
據說他已經歸隱二十年,從不輕易示人。
我爸能請動他,顯然是下了血本。
消息一出,整個圈子都轟動了。
所有人都認為,今年的金獎,非顧斐莫屬了。
顧斐也一掃之前的頹氣,重新變得意氣風發。
他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挑釁。
像是在說,顧笙,你有點歪門邪道又怎麼樣?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你什麼都不是。
我笑了。
玄清大師?
這個名字,我有點耳熟。
我想起來了,十年前,我被趕出家門後,在鄉下奶奶家,有一個經常來找奶奶下棋的邋遢老道士。
他就自稱,玄清。
那天半夜,我下樓倒水,正巧看見我媽端著一盅湯,走向玄清大師住的院子。
她走到書房門口,剛要敲門,卻聽到了裏麵的談話聲。
是我爸和玄清大師。
“大師,當年嫁接匠心,犧牲了笙笙,才成就了阿斐,這會不會......有什麼後患?”
我媽端著湯盅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躲在暗處,看到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渾身發冷。
她靠著牆壁,才沒讓自己滑倒在地。
良久,她眼中的驚駭,慢慢沉澱,最終燃起滔天的恨意。
她沒進去,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向廚房。
我跟了過去,隻見她把那盅湯倒掉,又從櫃子裏拿出上好的人參,重新燉了一鍋。
滾燙的油星濺到她手背上,她卻毫無知覺,隻是盯著鍋裏翻滾的湯料,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