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饒是見多識廣如太後,也不能認出這究竟是人是獸。
身旁的姑姑亦是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奴婢也不知......”
但......管它是妖是怪,能擋刺客便是好的。
有了此豬在前,鳳輦這邊竟再無人能靠近半步。
姑姑扶著胸口,後怕之餘又忍不住多看兩眼——莫非是山裏成精的野豬?
另一頭,謝隨聿卻沒那麼輕鬆。
暗衛拚死護在他身前,卻架不住刺客源源不斷湧來。
這些人招招狠辣,刀刀致命,分明是批亡命徒,抱著必死之心來的。
謝隨聿軟劍翻飛一個,勉強擋開幾刀,卻被一人從側麵襲來,一劍劃破手臂。
他悶哼一聲,連連後退。
“殿下!”暗衛驚呼,卻被人纏住,分身乏術。
謝隨聿咬緊牙關,揮劍再戰。
他雖習武,但因著身體不好,隻學了些皮毛用來強身健體,勉強夠到二流功夫的門檻。
此時麵對這些不要命的刺客,漸漸力不從心。
刀光襲來,他側身避過,腳下卻一滑——
身後便是懸崖峭壁。
碎石滾落,隱約聽到激流回蕩。
謝隨聿堪堪穩住身形,寬鬆的衣袍卻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刺客逼近,刀刃閃著冷光。
“太子殿下,京都好不容易風平浪靜,您這一查貪墨,可知叫多少人提心吊膽?今日,小的鬥膽請您去黃泉路上——繼續查吧。”
失血讓謝隨聿唇色發白,即便此刻已經命懸一線,他仍是那副散漫鬆弛的模樣。
“惡心的蛀蟲貪了朝廷的銀子,就得明白,朝廷遲早與他們清算,或早或晚而已。”
“他們提心吊膽,是他們選錯了路,關孤何事?”
“鍋不要亂甩,孤身子弱,可背不動。”
那刺客冷笑,“不愧是太子殿下,死到臨頭了,還這般牙尖嘴利。”
他揮刀而上,謝隨聿提劍抵擋,虎口被震得發麻,不由得後撤一步。
腳下碎石再次滾落。
他身形一晃,終究是沒能站穩。
身影似紫色的蝴蝶蹁躚,耳邊風聲呼嘯。
謝隨聿煩躁的“嘖”了一聲。
這次是他心急,玩脫了。
怎麼都該等到回宮之後,再去找那些蛀蟲的麻煩。
他閉上眼,對即將來臨的死亡沒什麼波動。
可......耳旁除風聲之外,好像還有什麼其他的聲音。
是——
刀鋒與石壁的碰撞的爭鳴聲。
他猛然睜開眼。
懸崖之上,熟悉的人影背靠石壁飛速滑落,手中刀刃與牆壁摩擦火光飛濺。
柔軟野豬皮在風中翻飛,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隻有他一人。
她就這樣隻直愣愣的、毫不猶豫地朝他而來。
謝隨聿瞳孔驟縮,心跳猛地漏掉一拍。
“你瘋了?”
“我說了,我不是你娘!”
小孩兒沒有應聲。
她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張麵無表情的小臉上,此刻終於片刻的鬆動。
阿銖緊緊盯著他,伸出了手。
刺眼的陽光模糊了她的麵容,為她籠罩一層薄薄的光輝。
荒誕的野豬竟變得聖潔起來。
謝隨聿下意識抬手。
一大一小兩隻手,再空中觸碰又錯開。
阿銖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但脆弱都布料明顯不能支撐謝隨聿的重量。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兩人耳中格外清晰。
謝隨聿身形一墜,繼續下落——
眼見距離超出範圍。
阿銖索性棄掉武器,整個人像飛鼠一樣,往謝隨聿身上撲了過來。
她死死抱住他,短小都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在空中猛地翻身,把自己放在更危險的位置。
謝隨聿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值得嗎?這樣不顧一切的救他值得嗎?
慧黠如妖的太子殿下,也猜不出阿銖對他的堅定到底從何而來。
平靜的,沒有任何猶豫的。
仿佛無論重來幾次,她都會選擇他。
下方水流湍急。
阿銖重重砸進水裏,冰冷的河水從四麵八方湧來。
她後背痛的劇烈,一口鮮血直直噴在謝隨聿臉上。
帶著溫熱與腥甜的鐵鏽味隻在臉上殘留了片刻,便被流水衝走。
謝隨聿從撞擊後的餘韻清醒,便看見水下蒼白到仿佛即將消散的阿銖。
誰能無動於衷的麵對為自己獻出生命的信徒呢?
謝隨聿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徒然升起一股慌張和惶恐。
“阿銖——!”他叫著她名字,顫抖從水裏把人撈起來。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半闔著,好似確定他無事之後,便徹底的閉上了。
此刻容不得人瞻前顧後。
謝隨聿抱起這具小小的身體,踏著河水艱難的往岸上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