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家活了十八年。
吃飯要付錢,喝水要付錢,連叫一聲爸媽都要收費。
叫一聲兩塊,擁抱一次五十。
發高燒那天,我燒得迷迷糊糊,掏出所有積蓄遞給媽媽。
“媽媽,我想抱抱你,五分鐘就好。”
媽媽數了數錢,一把推開我:“錢不夠,去讓你爸打一巴掌,打一下給你兩塊。”
我捂著滾燙的額頭,看著爸爸手機上的未讀消息。
那是一個奢侈品店的櫃姐發來的:“王先生,您給幹女兒定的限量版愛馬仕到了,兩百萬已扣款。”
我搖搖晃晃地走上街頭。
一個正在招募試藥人的黑診所醫生攔住我,問我怕不怕死。
我輕聲問:“試藥給抱抱嗎?”
他怪異地看了我一眼,張開雙臂說隨便抱。
我撲進他懷裏,毫不猶豫地簽下了那張生死狀。
1.
我手裏攥著賣命換來的五萬塊現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那個家。
試藥的副作用來得很快,胃裏灼痛,每一步都鑽心刺骨。
剛走到門口,我伸手去推門。
門鎖著。
我掏出鑰匙,卻怎麼也插不進去。
門從裏麵打開了,媽媽穿著真絲睡衣,皺眉看著我。
她手裏拿著一個二維碼牌子。
“開門費,五塊。”
我忍著劇痛,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遞給她。
她嫌棄地用兩根手指夾過錢,側身讓我進去。
“身上什麼味兒?消毒費十塊,地板磨損費五塊,一共十五,掃碼還是現金?”
我沒力氣說話,又掏出二十塊放在鞋櫃上。
“不用找了。”
媽媽眼睛亮了一下,迅速把錢收進兜裏,嘴裏卻還在嘟囔:“在外麵鬼混一天,學會裝大款了?”
我換了鞋,想去廚房倒杯水喝。
嗓子幹渴得厲害。
爸爸坐在沙發上,腿上坐著那個並沒有血緣關係的幹女兒,林娜。
林娜手裏端著一碗燕窩,正一勺一勺地喂給爸爸吃。
“幹爹,張嘴,啊——”
爸爸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哎喲,還是娜娜孝順,這燕窩八千一盞,吃著就是香。”
我路過客廳,走向飲水機。
“站住。”爸爸的聲音冷下來。
“想偷水喝?沒看見牆上的價目表嗎?涼水一杯兩塊,熱水一杯五塊。”
我停下腳步,從兜裏掏出那疊現金,抽出一張一百的拍在茶幾上。
“我要喝水,找錢。”
林娜的視線釘在我手裏厚厚的一遝錢上。
她放下燕窩,誇張地捂住嘴:“姐姐,你哪裏來這麼多錢?你不會是去那種不幹不淨的地方了吧?”
爸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一把抓起我手裏的錢,狠狠地摔在我臉上。
“臟錢我們家不收!你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居然去賣?”
鈔票漫天飛舞,落在地上。
我蹲下身,一張一張地撿起來。
胃部的絞痛讓我冷汗直流,我咬著牙說:“這不是臟錢,這是我的命。”
“命?”媽媽冷笑著走過來,踢了一腳地上的錢,“你的命值幾個錢?在這個家裏,你的命還沒有娜娜的一根頭發絲貴。”
林娜依偎在爸爸懷裏,挑釁地看著我:“姐姐,幹爹幹媽也是為了你好。既然你有錢了,那我下周的生日宴,你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爸爸立刻附和:“對,娜娜看上了一輛保時捷,首付還差十萬。你既然有錢,就把錢都拿出來。”
我死死攥著手裏的錢。
這是我做治療的救命錢。
“沒有。”我聲音沙啞,“這錢我有用。”
“反了你了!”爸爸猛地站起來,揚起手就要打我。
“打一巴掌兩塊是吧?”我抬頭盯著他,“你打,打完記得給我錢。”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
“好,好得很。”
爸爸氣急敗壞地坐下,“在這個家,呼吸都要錢。空氣淨化費,一分鐘一塊。你剛才進來了五分鐘,五塊錢,拿來!”
2.
我把五塊錢扔在桌上,端起那杯還沒喝的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水滑過喉嚨,胃裏的灼痛卻更劇烈了。
我踉蹌著回到那個隻鋪了一張涼席的飄窗。
這是我的“臥室”。
我蜷縮在飄窗上,藥物的副作用開始加劇。
皮膚下奇癢,骨頭縫裏透著寒氣。
那家黑診所的醫生說過,如果熬不過第一晚,就會全身潰爛而死。
如果熬過了,就要在這個月內湊夠十萬塊去做後續治療,否則也是死。
我手裏隻有這五萬賣命錢。
“咳咳......”
我忍不住咳嗽起來,一口血沫噴在了窗簾上。
門突然被推開。
媽媽衝了進來,看到窗簾上的血跡,尖叫起來。
“天殺的!這可是進口蕾絲窗簾!一米兩千塊!你居然弄臟了!”
她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從飄窗上拖下來。
“賠錢!弄臟了窗簾要賠全款,還要付清洗費,精神損失費!一共五千!”
我被她摔在地上,頭暈目眩。
“媽......我難受......”
我蜷縮著身體,嘴角還在流血。
媽媽根本不看我的死活,她隻盯著我的口袋。
“難受?難受就給錢!去醫院掛號都要錢,在這個家喊疼也要收費!喊一聲十塊!”
她伸手來掏我的口袋。
我死死護住口袋裏的錢。
“不行......這是救命的......”
“救什麼命?你這種賤命死了才好,省得浪費家裏的空氣!”
林娜也走了進來,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
“幹媽,姐姐既然不肯給,那就把她的手機抵押了吧。我看她那破手機還能賣個幾百塊。”
媽媽眼睛一亮,立刻去搶我的手機。
那是爸爸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屏幕都碎了。
“不......不行!”我拚命掙紮,一口咬在媽媽的手腕上。
那黑心醫生說了,要想活命就必須和他保持聯係。
“啊!”媽媽慘叫一聲,反手給了我一耳光。
“啪!”
這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敢咬我?毆打長輩,罰款一萬!”媽媽惡狠狠地說。
爸爸聞聲趕來,看到媽媽手腕上的牙印,二話不說,抬腳就踹在我的肚子上。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居然敢動手?”
這一腳正好踹在我劇痛的胃部。
我痛得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隻能張大嘴巴無聲地喘息。
林娜走過來,蹲在我麵前,伸手從我口袋裏掏出了那五萬塊錢。
“幹爹,幹媽,錢在這裏呢。”她晃著手裏的鈔票,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還真不少。姐姐,這些錢與其給你治那個不知所謂的病,不如給我買個包,讓我開心開心,我也許還能賞你口飯吃。”
我眼睜睜看著救命錢被拿走。
“還給我......那是我的......買命錢......”
爸爸接過錢,數都沒數直接塞進林娜的手裏。
“拿去花!這就當是她弄臟窗簾和咬傷你媽的賠償!剩下的算她孝敬你的。”
媽媽捂著手腕,啐了我一口:“沒錢了?沒錢今晚就別睡飄窗了,去睡廁所!廁所租金一晚五十,記賬上,明天還不上就滾出去!”
3.
廁所裏陰冷潮濕。
我躺在瓷磚地上,身邊是散發著異味的馬桶。
錢沒了。
命也沒了。
肚子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
醫生給我的那個緊急聯係號碼,記在手機裏。
手機被媽媽拿走了。
我必須拿回手機。
深夜,家裏安靜下來。
我強撐著身體爬起來,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挪向客廳。
每走一步,腳下都留一個血印。
我怕弄臟地板又要被罰款,脫下衣服擦掉血跡。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那個碎屏的手機。
我顫抖著伸手去拿。
“抓小偷啊!”
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燈瞬間亮了。
林娜穿著睡衣站在二樓欄杆處,指著我大喊。
爸媽立刻從臥室衝了出來。
“怎麼回事?誰是小偷?”爸爸手裏提著高爾夫球杆。
林娜指著我:“我剛才下來喝水,看見姐姐鬼鬼祟祟地在翻幹爹的錢包!她肯定是因為錢被收走了,想偷錢!”
“我沒有......”我虛弱地辯解,“我隻是想拿回我的手機......”
“還敢狡辯!”爸爸衝下樓,一棍子打在我的背上。
“哢嚓”一聲。
我背脊劇痛,整個人趴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偷竊未遂,按照家規,打斷一條腿,罰款十萬!”爸爸舉起球杆又要打。
“老王,別打了。”媽媽攔住他。
媽媽接著說:“打壞了還得花錢扔出去。我看她也沒錢罰款了,不如讓她簽個欠條,以後去會所打工還債。那邊正好缺洗廁所的,一個月能有兩千塊,夠她還利息了。”
林娜拍著手下樓:“幹媽這主意好!姐姐長得雖然不如我,但洗廁所應該挺幹淨的。”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們。
“我不簽......”
“不簽?”媽媽冷笑,從廚房拿出一把水果刀,“不簽就在你臉上劃兩刀,反正洗廁所的不需要臉。”
她蹲下來,冰冷的刀鋒貼在我的臉頰上。
“簽不簽?”
“我簽......我簽......”
我顫抖著手,在他們準備好的欠條上按下了手印。
欠款十萬,利息百分之五十。
看著我按完手印,林娜心滿意足地撿起我的手機。
“這破手機你也別想要了,剛才我看見這上麵有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說什麼第二階段實驗。姐姐,你不會真的去賣身了吧?這手機我幫你扔了,免得臟了家裏的網。”
她揚手一扔,手機飛出窗外,摔進了樓下的花園裏。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視線開始模糊。
體內的毒素徹底爆發了。
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
“起床了!裝什麼死?不是簽了賣身契要去打工嗎?”媽媽踢了踢我的腰。
我動不了。
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高燒讓我意識模糊。
我的皮膚開始出現大塊的紅斑。
“媽......救我......我好痛......”我費力地伸出手,抓住媽媽的褲腳。
媽媽嫌惡地甩開我:“別碰我!這一身紅疹子,別是有什麼傳染病吧?”
爸爸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慘狀。
“這看著不像裝的。要是真病死在家裏,還得花錢處理屍體,晦氣。”
林娜捂著鼻子站在遠處:“幹爹,我看姐姐這樣子,好像是中毒了。昨天她不是拿回來五萬塊嗎?說不定是做了什麼違法的勾當遭報應了。”
“中毒?”
爸爸說,“死了正好。前幾天老李說他兒子要做肝移植,正愁沒供體。安安這丫頭雖然一身病,但內臟應該還是好的。”
他們......要賣我的器官?
“真的?”媽媽的聲音透著興奮,“那能賣多少錢?”
“怎麼也能賣個幾十萬吧。”爸爸算計著,“比她打工還債快多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
“求求你們......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啊......”我哭著哀求。
“親生女兒?”
媽媽冷笑,“親生女兒就是用來給家裏做貢獻的。你既然活不成了,就最後盡點孝心,幫家裏換套大房子,也讓你妹妹以後過得舒服點。”
林娜在旁邊嬌滴滴地說:“謝謝姐姐,姐姐真偉大。等你死了,我會給你燒紙錢的,一億那種,讓你在下麵當富婆。”
爸爸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老李嗎?對,是我。你上次說的事......我有貨。對,新鮮的,就在家裏。大概還能撐幾個小時。價錢好商量,隻要現金。”
掛了電話,爸爸興奮地搓著手。
“老李馬上帶醫生過來驗貨。要是匹配成功,當場給五十萬定金!”
媽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太好了!娜娜的保時捷有著落了,剩下的錢還能去歐洲旅遊一圈。”
他們當著我的麵,討論著怎麼瓜分賣掉我換來的錢。
我躺在地上,聽著他們歡聲笑語。
哪怕是死,我也要拖著你們一起下地獄。
“我想......要我的手機......”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
“怎麼?還想找人救你不成?”
媽媽心情好,去樓下撿回了手機,放在我麵前,“撿手機一千塊,從你的賣身錢裏扣。”
我看著她臉上的笑,沒說話。
在手機上艱難地打字:
“我同意了。十萬塊,賣我的命。”
門外傳來刹車聲。
不是老李。
是那輛黑診所的麵包車。
昨天回家時,醫生問了我這句話。
我沒答應。
現在,我願意。
門鈴響了。
爸爸興奮地去開門:“老李,你來得真快......”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老李,而是一群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高大男人。
為首的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陰鬱而英俊的臉。
正是那個黑診所的醫生,陳默。
“你們是誰?”爸爸愣住了。
陳默推開爸爸,徑直走進客廳。
他的目光落在我滿是紅斑的身上。
“我是來收債的。”
他走到我身邊,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抱歉,來晚了。”
我在他懷裏,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第一次覺得這味道如此安心。
“他們......要把我賣了......”我指著那三個呆若木雞的人,用盡全力嘶吼,“他們要賣我的肝......還要賣我的心......”
陳默轉過頭,看著我的父母和林娜。
“賣她的器官?”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好意思,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現在都是我花錢買下的私有財產。動我的東西,是要付代價的。”
爸爸反應過來,攔住陳默:“你誰啊?這是我女兒,我想賣就賣!把人放下!”
陳默抱著我,一步步逼近爸爸。
“你女兒?據我所知,她所有的撫養費、醫療費都是自己出的。而你們,欠了她一條命。”
“一條命多少錢?”陳默看著爸爸,輕聲問道。
“你......你想幹什麼?”爸爸被他的氣勢嚇得後退。
“不想幹什麼。”
陳默笑得更加燦爛,“隻是想問問,如果不給錢,我要你們的命,也是合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