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第二天,我媽走到派出所大門口,
“同誌,”她說,“我那事兒,你們查了嗎?”
抽煙的那個把煙頭掐了,吐了口痰:
“大媽,你那事兒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得去法院。”
“派出所不管經濟糾紛,懂不懂?”
“這不是經濟糾紛,這是有人要搶我房子——”
“行了行了,法院,去法院。”
他轉身進去了。
我媽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她臉上發白。
我扶著她往外走。
“媽,咱們回家。”
她點點頭。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
“閨女,媽是不是特別沒用?”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們又去了法院。
法院的人聽我媽說完,翻了翻材料,搖了搖頭:
“你這個,宅基地糾紛,得先找村委調解。”
“村委調解不成,再找鄉鎮。”
“鄉鎮處理不了,才能到法院。這是程序。”
“我去過村委了,”我媽說,“他們不管。”
“不管?”
那人抬起頭:
“他們有調解記錄嗎?”
我媽愣了一下。
“沒有調解記錄,我們沒法立案。”
“你回去找村委,讓他們出個調解不成的證明,蓋上章,再來。”
我媽站在那兒,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拉了她一把:
“媽,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媽一直沒說話。
走到村口的時候,老遠就看見我家門口圍了一圈人。
有人在吵,有人在喊。
我媽臉色變了,快走幾步,膝蓋疼得她齜牙咧嘴,還是往前跑。
我跟著跑過去。
門口停著一輛拖拉機,車上裝著東西。
床,櫃子,桌子,鍋碗瓢盆,還有我媽那個鐵盒子。
我叔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個本子,對著圍觀的人說:
“鄉親們做個見證啊,這房子是我們王家的,我嫂子住著不搬,我隻好自己來搬了。”
“東西我給她放外麵,一樣沒少,回頭她自己收。”
“這不是欺負人,是按規矩辦事。”
我嬸在旁邊接腔:
“對,按規矩辦事。”
我媽擠進去,看著門口那堆東西。
她的衣服,我的書包,我爸的照片,全堆在地上。
那個鐵盒子摔開了,照片散了一地。
我媽慢慢蹲下去,把照片一張一張撿起來。
我爸的臉,我的臉,我們一家三口的臉,沾著灰。
我叔在旁邊看著,笑了一聲:
“嫂子,你也別怪我。”
“這房子馬上要拆了,我得把東西清出來。”
“你要住,去鎮上租房子住,我那份錢回頭給你。”
我媽沒理他,繼續撿照片。
我嬸走過來,站在我媽跟前,低頭看著她:
“嫂子,你這又是何苦呢?”
“早答應我們,不就沒這事兒了?”
“非要鬧,鬧到最後,還不是一樣?”
我媽撿完最後一張照片,站起來。
她看著我嬸,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行,”她說,“我搬。”
“劉翠芳,你說什麼?”
“我說我搬。”
我媽把照片揣進懷裏,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閨女,走。”
我跟在她後頭。
身後,我叔的聲音傳過來:
“這就對了嘛,早這樣多好,省得大家麻煩。”
我媽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村口的破廟裏。
廟早沒人管了,屋頂漏風,牆也塌了一半。
我媽把那些東西堆在牆角,找了塊幹淨地方,鋪上被子,讓我躺下。
她自己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出去了。
中午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紙。
“閨女,媽找到辦法了。”
她把紙遞給我。
是一份協議書。
上麵寫著,我媽同意把老宅過戶給我叔王德全,
我叔補償我們三萬塊錢,簽字生效,永不反悔。
我看著她:
“媽,你瘋了?那房子能分幾十萬!”
她沒說話,把紙疊好,揣進懷裏。
“媽有辦法,你信媽。”
那天下午,她去找我叔簽字。
我叔看著協議書,笑了半天:
“劉翠芳,你早這麼明白,何苦呢?”
他大筆一揮,簽了字,按了手印。
我嬸在旁邊數了三萬塊錢,拍在桌上。
我媽拿起錢,數了數,揣進口袋。
然後她看著我叔:
“房子是你的了,明天去過戶?”
“明天就明天。”
我媽點點頭,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拉著她:
“媽,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沒回答,隻是握緊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