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老家在縣城邊上的城鄉結合部,帶院子的二層小樓。
這房子還是五年前我剛工作時,拿出所有積蓄幫家裏翻新的。當時大哥說他要結婚,家裏房子太破女方看不上,爸媽哭著求我幫忙。
我貸了款,借了錢,湊了二十萬寄回來。
結果婚禮上,親戚們都誇大哥有本事,蓋了這麼氣派的小樓。沒人提過我的一句好,我也沒計較,畢竟是一家人。
下午四點,陽光正好。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家門口,腳步突然頓住了。
原本堆放雜物的院子門口,赫然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
大眾帕薩特,看漆麵和輪轂,是高配版,落地至少二十多萬。
我愣住了。大哥連工作都沒有,平時靠打零工和家裏的幾畝地過活,嫂子更是全職主婦。他們哪來的錢買車?
難道是彩票中獎了?
疑惑在我心頭盤旋。我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裏靜悄悄的。
大哥那屋的門緊閉著,隱約能聽到空調外機的轟鳴聲——那是家裏唯一的一台空調,也是我去年夏天買給爸媽怕他們中暑用的,結果被大哥裝到了自己屋裏。
理由是:“侄子怕熱,爸媽老寒腿,吹不了空調。”
我壓下心頭的不適,走向堂屋。
堂屋的光線有些昏暗。
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旁,父親正佝僂著背坐在那裏,手裏端著一個搪瓷碗。
“爸?”我喊了一聲。
父親渾身一抖,差點把碗摔了。他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驚訝,緊接著閃過一絲慌亂。
“曉......曉雲?你怎麼回來了?”
沒有驚喜,隻有慌亂。
我走近幾步,看清了桌上的“飯菜”。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還有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爸,你就吃這個?”我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媽呢?哥和嫂子呢?”
父親手足無措地把鹹菜碗往身後藏了藏,囁嚅著說:“啊,那個......我想吃清淡點,清淡點養生。你媽去打牌了,你哥和你嫂子......帶小寶去縣城吃肯德基了。”
吃肯德基?
我看著父親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想起一周前大哥在電話裏說的——“爸肺氣腫犯了,要吃進口藥”,“媽要按摩”,“爸媽身體不好需要營養”。
我每個月打回來將近一萬塊錢!
在這樣一個小縣城,一萬塊錢足夠一家人頓頓大魚大肉,還能請個保姆!
結果,我爸在喝粥吃鹹菜?
“那進口藥呢?”我放下行李,強壓著怒火,“哥不是說你要吃靶向藥嗎?兩千多一瓶的那個,藥呢?”
父親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吃......吃完了。剛好今天吃完。”
“瓶子呢?我看看是什麼牌子,下次我直接從大城市買了寄回來。”我不依不饒。
“扔了!晦氣東西留著幹啥!”父親突然提高了嗓門,似乎想用音量來掩蓋心虛。
我不信。
我轉身走向角落裏的垃圾桶。
“哎!你這孩子翻垃圾幹什麼!臟不臟啊!”父親急了,想要站起來攔我,但他腿腳不利索,沒能攔住。
我一腳踩開垃圾桶的蓋子。
裏麵隻有幾個雞蛋殼,一些爛菜葉,還有一個白色的藥瓶。
我彎腰撿起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白色塑料瓶,上麵貼著標簽——【複方甘草片】。
生產日期是上個月的。
這是止咳藥,幾塊錢一瓶。
根本不是什麼靶向藥,更不是什麼進口藥!
我的手在發抖,不僅僅是因為憤怒,更是因為一種被至親當猴耍的悲涼。
“爸,”我舉著那個藥瓶,轉過身看著父親,聲音冷得像冰,“這就是大哥說的,兩千塊一瓶的救命藥?”
父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嘴唇哆嗦著,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審犯人呢!吃什麼藥是我樂意!這藥怎麼了?這藥止咳效果好!那些洋玩意兒我吃不慣!”
“那錢呢?”我逼問道,“我上周轉了八千,前天轉了三千,這一萬一千塊錢,就換來你喝粥、吃幾塊錢的甘草片?”
“錢......錢......”父親目光遊移,最後定格在院子裏那輛新車上,但他很快又收回目光,梗著脖子說,“錢存起來了!留著以後急用!”
“存起來了?”
我冷笑一聲,指著外麵的帕薩特,“是存到那輛車裏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