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第七天下午六點,我準時到了外公家。
院門鎖著。
我拿出鑰匙——外公給我的那把,一直留著——開了門。
院子裏一片狼藉。
編織袋、紙箱子、舊衣服、爛家具,堆得到處都是。
屋裏傳來吵架的聲音。
“......搬搬搬,搬哪兒去?租房不要錢啊?”
“我哪知道?你妹那個閨女,心也太狠了!”
“當初我就說,別得罪她,你不聽!”
“非得在那說人家外姓人外姓人,現在好了吧!”
我站在院子裏,聽完這幾句。
然後我咳嗽了一聲。
屋裏安靜了。
舅舅掀開門簾出來,看見我,臉色鐵青。
“你來幹嘛?”
我說:“來看看你們搬得怎麼樣了。”
舅媽跟在他身後出來,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一看見我,那眼淚又下來了。
“林悅,你心怎麼這麼狠?這是你親舅舅!”
“你外公的兒子!你把他們趕出去,你外公在天上看著,他能閉眼嗎?”
我沒說話。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抖了抖。
“你看看這個!”
“這是我找人問的,法律上說了,父母遺產,子女有份!”
“你外公的房子,你媽有份,你舅舅也有份!”
“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一份打印出來的《民法典》繼承編節選。
我點點頭:“對,說得沒錯。”
舅媽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認。
“那你——”
“我外公的遺產,子女有份。”我看著她的眼睛,
“但我外公這套房子,不是遺產。”
“什麼意思?”
“這套房子,三年前就過戶給我了。不是遺產,是我的個人財產。”
我把房產證又拿出來。
“你們可以去房管局查,過戶日期是前年三月。”
“那時候我外公還活著,意識清醒,親自去公證處做的公證。”
舅媽的臉,徹底白了。
舅舅一把抓住那張紙,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不可能......他那時候......他......”
“他那時候每個周末,我陪他下棋。”
我看著他們。
“你們呢?你們在哪?”
沒人說話。
表弟躲在門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我。
我收回目光。
“我再給你們三天。”
“三天後,這房子我要重新裝修。到時候還有東西沒搬走,我就直接扔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出院子的時候,身後傳來舅媽的哭罵聲。
“沒良心的東西!白眼狼!你外公白疼你了!”
我沒回頭。
疼我的人已經走了。
留在這的,不配住他的房子。
晚上八點,我接到我媽的電話。
她的聲音很輕,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悅兒......那個,你舅媽找我了。”
“她說......她說你做得太絕了,讓親戚們看了笑話。”
“哪個親戚?”
“就......就你大姨、二姨她們。”
“她們怎麼說?”
我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她們沒說什麼。就說都是一家人,別鬧太難看。”
我笑了。
一家人。
靈堂外麵說我是外姓人的時候,怎麼沒人提一家人?
葬禮上讓我表弟抬靈位的時候,怎麼沒人提一家人?
現在房產證在我手裏了,想起一家人了。
“媽,你知道外公的遺囑是什麼時候立的嗎?”
“什麼?”
“三年前。他立完遺囑,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下棋。”
“那天他特別高興,贏了棋還哼了兩句戲。”
電話那頭沒聲音。
“外公住院那次,他們去了嗎?”
我媽的聲音更輕了:“去了......待了半小時......”
“我待了三天。”
我不再說了。
電話裏隻有電流的沙沙聲。
許久,我媽歎了口氣。
“悅兒,媽沒怪你。就是......心裏難受。”
我知道她難受。
一邊是親哥,一邊是親閨女。
可是媽,你聽見了嗎?
他們在廚房說我的時候,你沒吭聲。
我跪了三天靈堂,膝蓋腫成那樣,你也沒說讓我別跪了。
你隻是歎氣。
從小到大,你隻會歎氣。
“媽,早點睡。”
我掛了電話。
窗外,對麵樓的燈一盞盞滅了。
我把房產證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