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那件毛衣的事之後,我有幾天沒罵趙雪。
不是不想罵,是不知道罵什麼。
但她還是那副樣子——照常給我留飯,照常寫便利貼,照常在我晚歸的時候留一盞燈。
我反而更煩躁了。
周末,公司臨時通知加班。
我頂著大太陽出門,走到半路發現忘帶U盤,又折回去。
打開門,看到趙雪在客廳。
她蹲在地上,麵前攤著幾個大紙箱,正在往裏麵放東西。
衣服、書、日用品。
我愣了一下:“你幹嘛?”
她抬起頭,表情平靜:“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幹嘛?”
“過段時間搬走。”
她繼續收拾,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放進箱子,動作很慢,很仔細。
那件灰藍色的毛衣也在箱子裏,疊在最上麵。
“你不是說要給你媽寄嗎?”我指著毛衣。
她頓了一下:“我不急。”
我嗯了一聲,進房間拿U盤。
出來的時候,她還蹲在那兒。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攥緊U盤,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什麼都沒說,開門走了。
那天加班,我一直心不在焉。
腦子裏總是閃過趙雪蹲在地上收拾東西的畫麵。
她真的要搬走了?
我罵了她三年,她終於受不了了?
這不是好事嗎?
以後沒人煩我了,沒人給我留飯了,沒人寫那些煩人的便利貼了。
這不是我想要的嗎?
下班後,我沒直接回家。
在地鐵站坐著,發呆。
旁邊有個女人帶著孩子,孩子在哭,女人在哄。
我盯著他們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也是在這個地鐵站,有個女孩暈倒了。
我當時剛考完急救證,衝上去給她做心肺複蘇。
她醒了,救護車來了,我就走了。
什麼都沒留下。
連名字都沒問。
隻記得她脖子上有一顆痣,在鎖骨下麵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了,我還記得那顆痣。
可能因為那是第一次救人吧。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客廳燈亮著,但趙雪不在。
餐桌上放著飯菜,用保鮮膜蓋著,旁邊照常有一張便利貼:
排骨湯在鍋裏,熱一下就能喝。
我看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
然後我做了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我把它疊好,放進口袋裏。
趙雪的房門關著,燈亮著。
我站在她門口,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
最後我還是沒敲。
轉身的時候,踢到角落裏一個舊紙箱。
箱子倒下來,裏麵的東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
都是一些舊物——舊書、舊筆記本、舊照片。
我撿著撿著,手突然停住了。
一張照片。
五年前拍的,像素很差,像是在地鐵站。
照片上,一個女孩躺在地上,另一個女孩跪在她身邊,正在做心肺複蘇。
跪著的那個是我。
躺著的那個女孩,脖子上有一顆痣。
鎖骨下麵一點。
我盯著那顆痣,手開始發抖。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2019年3月12日,地鐵站,救命恩人。
我猛地站起來,看向趙雪的房門。
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敲門。
門開了。
趙雪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鎖骨下麵那顆痣露在外麵。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手裏的照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翻到這張照片了。”她說。
我喉嚨發緊:“那是你啊?”
她點頭,“五年前在地鐵站......”
她點頭。
“我救的那個人是你?”
她點頭。
我攥緊照片,手指發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沒說話。
“三年了,”我聲音發抖,“我罵了你三年,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因為你工作壓力大,”
她說,“你加班那麼晚,回家還要做飯打掃,太累了。”
“我想著,能幫你一點是一點。”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而且,你罵人的時候,跟五年前救我那個樣子一模一樣。”
“凶巴巴的,但是特別認真。”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她往後退了一步:“我收拾東西是因為公司調我去外地,下周就走。”
“本來想這幾天告訴你這件事的,沒想到你自己翻到了。”
我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林晚,這三年謝謝你讓我住在這兒。”
然後她關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盯著那扇門,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