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滿月宴設在太極殿。

宋婆婆果然帶我進了宮。換了身幹淨的素衣，被安置在太極殿的偏廊。

隔著一道雕花屏風，能看到大殿裏的情形。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正中高坐的是當今天子。

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溫和，懷裏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緞子裏的嬰孩。

顧廷坤穿著正二品的朝服，站在文官首列，腰板挺得比平日更直。

柳氏和顧玉珠在命婦席上，她今天換了件鵝黃的宮裝，發髻上簪了一支鳳尾流蘇。

殿上的宦官正在一件件呈遞各府送的賀禮。

金器，玉器，珊瑚，珍珠。

終於輪到了顧府。

宦官雙手捧著一隻錦盒走上前，聲音尖細洪亮。

“顧尚書府敬獻金絲繡包被一件，恭賀皇子殿下千秋萬福。”

錦盒打開的瞬間，我看見那塊包被被緩緩展開。

金絲在燈光下流淌出柔和的光澤，祥雲紋樣層層疊疊，每一針都是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繡出來的。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繡到第三天淩晨的時候，嫡母不許我換新蠟，說費錢。

我就著一點殘光落的最後幾針，眼前全是重影。

“天” 字最後一橫，我落偏了半分。

那半分，要了命。

聖上顯然對這件包被很感興趣，接過來細細端詳，讚了一聲。

“繡工精妙。這是出自何人之手？”

顧廷坤出列拱手。

“回聖上，是臣的長女玉珠所繡。”

“小女自幼研習女紅，此次得知聖上喜得龍子，日夜趕工，方有此作。”

“哦？”

聖上目露讚許，看向命婦席。

“哪位是顧玉珠？”

顧玉珠起身，盈盈下拜，身段婀娜，聲音甜軟得能滴出蜜來。

“臣女顧玉珠，叩見聖上。”

“好。抬起頭來。”

她抬起臉，笑得恰到好處。

聖上點頭。

“模樣標致，又有這般巧手，顧卿教女有方。”

顧廷坤跪下謝恩，聲音裏壓不住的得意。

柳氏在命婦席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一副感動模樣。

我靜靜地站在屏風後。

因為我看見了聖上的手指。

那隻手正沿著包被上的字跡緩緩滑動，從 “福” 到 “壽”，從 “壽” 到下一個字。

我屏住呼吸。

聖上的指尖停住了。

他低頭，湊近了些，看著那個字。

大殿裏依舊觥籌交錯，百官仍在交頭接耳地誇讚顧家的好福氣。

可聖上沒有說話。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原本溫和的麵容沉下去。

“顧廷坤。”

兩個字，整個太極殿鴉雀無聲。

顧廷坤的笑還掛在臉上，膝蓋卻不由自主軟了一分。

“臣...... 臣在。”

聖上將包被擲在地上。

金絲繡麵攤開，四個大字朝上，在滿殿燭火下清清楚楚。

福、壽、夭、齊。

“朕的皇兒滿月之喜，你送來的賀禮上，繡的是‘夭’？”

聖上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鐵錘一樣砸下來。

顧玉珠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紙的顏色，嘴唇哆嗦著，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

顧廷坤的身體晃了晃，那張慣於朝堂上運籌帷幄的臉，此刻慘白如紙。

“詛咒皇子......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