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後,我帶著陸尋參加“中華廚王爭霸賽”。
決賽現場,他做了一道失傳已久的“孔雀開屏”,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評委問他,這道菜的精髓是什麼。
陸尋對著鏡頭,說了起來。
“......根據《隨園食單》的記載,此菜精髓在於‘形神兼備’。但家師教我,真正的精髓,在於‘舍得’。”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超越年齡的成熟。
“舍去繁複的調味,才能得食材本味之鮮。舍去浮華的炫技,才能得菜品意境之雅。這不僅是菜,也是道。”
一個師弟在後台小聲說:“尋哥說的真好,比師父講的還透徹。”
陸尋笑了笑。
“師父的境界是追求本味。但時代變了,食客們要的,不僅是真,還要有故事,有噱頭。我們不能固步自封,要讓蘇繡菜被更多人看到。這是發展。”
“發展”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有力。
另一個師弟附和道:“尋哥說得對!上次師父還批評我們做菜太花哨,可現在不就流行這個嗎!”
我記得我當時是說,不能為了花哨,丟了蘇繡菜的魂。
我的腳步停在休息室門口。
冷氣開得有點足,吹得我脖子發涼。
我沒有進去,轉身離開了。
回到酒店房間,我坐在窗邊,一夜沒睡。
我翻出當年收陸尋為徒時,他親手寫下的拜師貼。
上麵寫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傳承技藝,光大師門。”
字跡工整,筆鋒銳利。
第二天,廚藝界的圈子裏炸了。
陸尋借著奪冠的熱度,注冊了一個社交賬號,發表了一篇《關於蘇繡菜品牌化與現代化的構想》。
他寫了五千字長文,從中央廚房的標準化管理,到預製菜的開發,再到加盟體係的建立。
每一條都引用了現代餐飲管理的理論,配著各種商業計劃書的圖表。
最後,他提出了幾點“構想”:
一,成立“蘇繡菜集團”,將蘇園的資產進行股份製改造,所有老師傅和弟子按貢獻度持股。
二,以他“少年廚神”的IP為核心,進行品牌營銷,並開放全國加盟。
三,聘請職業經理人團隊,對我進行榮譽架空,讓我作為終身名譽掌門,不再插手具體經營。
朋友圈裏一片叫好。
“支持陸師傅!敢想敢幹,蘇繡菜的未來就靠你了!”
“傳承與創新!我們要讓老樹開新花!”
“說實話,我早就覺得蘇師的經營理念太保守了。”
“就是,萬一決策失誤誰負責?”
我看著那個說我保守的ID。
是跟我學了二十年的大師兄。
昨天比賽結束,他還激動的對我說,師父,我們終於揚眉吐氣了。
我關掉手機,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
下午,我把陸尋叫到了書房。
他還是那副樣子,一身潔白的廚師服,謙遜又恭敬。
“師父,您找我?”
我把他那份《構想》打印稿放在桌上。
“陸尋,你寫這個之前,為什麼不先來問問我的意見?”
他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師父,這代表了大多數師兄弟的集體心聲。我認為,在公開平台發起討論,比關起門來商量更符合現代企業的精神,也更公開透明。”
“公開透明?”我拿起那份文件。
“你要求股份製改造,那我蘇家三代人傳下來的祖產,要怎麼算?你考慮過嗎?”
“這是曆史遺留問題,我們可以聘請專業的資產評估機構來處理。您可以保留大股東的身份,但經營權必須交給更專業的人。”他回答得天衣無縫。
“蘇繡菜的核心是手工技藝,是心口相傳的溫度。你現在要做預製菜,要搞加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品質的失控,是自砸招牌,你想過嗎?”
“師父,這不是自砸招牌。”他打斷我,語氣加重了些。
“當一門技藝無法規模化,無法產生巨大的商業價值時,它就隻能在博物館裏苟延殘喘。我們必須接受資本的改造,這是為了讓蘇繡菜這門藝術,能被更多消費者品嘗到。”
消費者。
他用了這個詞。
我氣笑了。
“所以,你們一邊學著我蘇家不外傳的秘方,一邊用著我提供的百年老宅和頂級食材,現在,還要以消費者的名義,要求我這個掌門,放棄我家族的一切,給你們的商業野心鋪路?”
“師父,這不是鋪路。”他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溫情。
“情懷,不能當飯吃。您當初收我們為徒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這一天。現在,隻是讓一切走上更商業、更高效的正軌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
我指著牆上“德藝雙馨”的牌匾。
“每個人進門前,都對著祖師爺發過誓,要恪守門規,尊師重道。白紙黑字,你們都簽了名。”
陸尋的嘴角,勾起一抹我從未見過的冷笑。
“師父,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在商業社會,有一種關係,叫合夥人。當我們共同創造了‘蘇繡菜’這個價值連城的品牌後,我們就不再是簡單的師徒,我們成了利益共同體。”
“您當初的那些門規,在現代公司法麵前,一文不值。”
書房的門被敲響。
二師兄探進頭來,手裏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
他看到陸尋在,有些局促。
“師......師父,您......您嘗嘗,這是我按您的老方子燉的。”
我還沒說話。
陸尋轉頭對他溫和的笑了笑。
“李師兄,我正和師父溝通大家提的意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為大家爭取到更公平、更現代的股權激勵方案。”
二師兄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點頭。
“尋哥加油!我們都支持你!”
他說完,退了出去,門輕輕帶上。
他忘了自己是來送燕窩的。
我看著陸尋,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