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大夫問了我很多問題。
有沒有家族精神病史?沒有。
懷孕期間有沒有出現過幻覺?沒有。
分娩前有沒有服用過什麼藥物?沒有。
對日常事物的辨認有沒有障礙?沒有。
他拿出一疊圖卡讓我辨認,水果、動物、建築、數字,我一個不差地全說對了。
他又讓我做了一套心理量表,我也照做了。
"林希女士,從目前的評估來看,你的認知功能完全正常。"
我鬆了口氣:"那就說明我沒有問題。"
"但是,"他頓了一下,"你堅持認為自己的孩子是紙紮假人這一點,屬於典型的產後精神障礙表現。"
"認知正常和精神障礙並不矛盾。部分產後精神病患者隻在特定對象上出現妄想症狀,其他方麵完全正常。"
"你的意思是,我對所有東西的判斷都是對的,隻有我自己的孩子是我的幻覺?"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難接受,但臨床上這種案例並不罕見。"
我盯著他。
"那我手上的傷口呢?竹篾紮的,你們說沒有傷口——"
"產後的觸覺異常也屬於常見症狀。"
我的嘴唇在抖。
婆婆在旁邊插嘴了:"張大夫,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建議做一段時間的住院觀察和係統治療。越早幹預效果越好。"
"住什麼院?住精神科?"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是心理科的專設病房,條件很好的,不用擔心。"
"我不去!我沒有病!"
"小希!"我媽衝了進來,一把按住我,"你聽醫生的,配合治療,好不好?"
"媽,我真的沒有病!那個東西就不是活人,為什麼你們都不信我?"
我媽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希,你看看你自己,你說的這些話正常人說得出來嗎?那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啊!"
"親家你別太激動。"婆婆拍著我媽的背,"先讓小希穩定下來,這才是最要緊的。"
兩個護士走了進來,手裏拿著約束帶。
我看著那兩條帶子,上輩子的記憶呼嘯著湧回來——精神病院,鐵門,碎玻璃。
"不要碰我!"我拚命掙紮。
我媽抱著我,哭著說:"小希,你就當為了媽,配合一下好不好?"
我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我認命了。
而是我突然意識到,掙紮毫無意義。
上輩子我掙紮過,結果是死。
這輩子我不能再走同一條路。
我必須換一個方式。
"好。"我慢慢鬆了力氣,"我配合。"
我媽如釋重負地鬆了手。
婆婆笑了,轉身去擰保溫壺的蓋子。
"小希,走之前把這碗湯喝了,路上涼。"
她倒了滿滿一碗,雙手端到我麵前。
我低頭看著那碗湯。
深棕色的湯底,浮著幾顆紅棗和一些說不出名字的藥材碎渣。
我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碗沿的時候,我忽然頓住了。
因為我看到了一個細節。
婆婆的保溫壺裏還剩了半壺。她剛才在走廊上也給我媽倒了一杯。
但她給我媽倒的時候,用的是另一個保溫杯——粉色的。
給我倒的這個是灰色的。
兩個壺。
兩種湯。
我的視線落在碗裏那些深色的碎渣上,腦海中閃過一連串畫麵。
上輩子,我在產房裏喝的第一口就是這碗湯。
這輩子,我被推進產房之前也喝了。
我生完之後,一天三頓,每一頓都是婆婆親手燉的。
我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和這碗湯一模一樣的藥材碎渣。
而其他產婦的家屬帶來的湯水,都是在公共熱水間加熱的普通湯品。
隻有婆婆,永遠自帶保溫壺。
永遠盯著我喝完最後一口。
永遠不讓任何人碰那個灰色的壺。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婆婆那張笑盈盈的臉。
她還在催我:"快喝,涼了就不好了。"
那一刻,所有碎片在我腦子裏轟然拚到了一起。
我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