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帶大孤兒,最後死在了我懷裏。
沈家尋親找上門那天,說她是十二年前走丟的女兒,我替她收拾行李,比她還高興。
半年後,我再次見她卻沒了人形。
原來沈家早有個養女,認她回去不過是給那個妹妹配型換骨髓。
她斷氣前攥著我的手,求我別去鬧,說沈家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我咬著牙應下了。
一個月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推開我家門,皺著眉:
"讓阿寧別鬧脾氣了,妹妹需要她。"
我擱下手裏剪了一半的紙錢,慢慢站起來,衝他笑了笑。
"需要她啊?行,就在這兒呢。"
我側了側身,露出身後供桌上那隻白瓷壇子。
......
五月人間,草長鶯飛。
可這窮鄉僻壤的山村裏,紙灰飛得比柳絮還要低。
我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裏攥著一把鈍口剪子。
我慢條斯理地剪著紙錢。
剪得圓,底下的孩子才好花錢。
“沈念寧呢?讓她滾出來!”
“既然她喜歡躲在窮山溝裏裝死,那我也沒必要客氣了。”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在院裏炸開。
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高傲,聽得人耳朵生疼。
我掀起眼皮,掃了一眼眼前的男人。
沈遂川。
沈家的大少爺,阿寧名義上的親哥哥。
他腳下那雙皮鞋夠這窮山溝吃喝一輩子,現在卻沾滿了泥點子。
他厭惡地避開地上的水窪,眉宇間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仿佛對沈大少爺來說,踏入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種自降身份的恥辱。
他嫌惡地皺起眉。
在他身後,沈太太扶著一臉蒼白的沈幼微。
那架勢,不像是來尋親,倒像是來討債。
“沈先生。”我沒起身,手裏的剪子沒停,“阿寧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沈太太冷笑一聲,尖銳的嗓音劃破寧靜。
“季老師,我知道你護著她。但你也要看看時候!”
“幼微情況惡化了,急需骨髓二次配型!”
“沈念寧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該立刻跟我回醫院!”
“躲在這兒裝病、裝失蹤,有意思嗎?”
我放下剪子,慢慢站起來。
我衝他們笑了笑。
那笑容,在沈遂川眼裏大概有些毛骨悚然。
“躲?她沒躲。”
“她就在這兒呢。”
我側了側身。
我露出身後供桌上那隻白瓷壇子。
沈太太愣住了。
隨即,她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季老師,你這戲演得過頭了吧?”
“為了幫她逃避捐骨髓,你居然弄個骨灰壇子來咒她?”
“沈念寧呢?讓她從後屋滾出來!”
“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除了她這種沒教養的野丫頭,誰能想得出來?”
沈遂川也皺起眉,語氣冷得像冰渣:
“季老師,我們的耐心有限。”
“幼微在醫院等命,沈念寧這種‘裝死’的行為,不僅幼稚,而且惡毒。”
“如果她再不出來,我就讓人搜屋了。”
我看著他,心裏隻覺得荒謬。
全是荒謬。
一年前,阿寧剛被接走。
她滿心歡喜地給我寫信:
“季老師,我有哥哥了。他長得真好看,還說要給我買最漂亮的裙子。”
可後來呢?
後來的信裏,字跡越來越亂。
那是手抖得拿不住筆的痕跡。
那是疼到骨子裏的顫抖。
“季老師,哥哥說幼微妹妹身體不好,是因為我占了她的位置。我分一點血給她是應該的。”
“可是季老師......我真的好怕打針啊。”
那時候的阿寧,還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
她以為那是“分享愛”。
卻不知道那是“割肉喂鷹”。
“搜屋?”
我指了指那隻壇子,聲音平淡如水。
“不用搜了。”
“沈大少爺,你要找的沈念寧,真的全在這兒了。”
“就在這壇子裏,一共三斤六兩。”
“你要是覺得不夠救沈幼微,我可以幫你把灰揚了,看看能不能湊出一副骨架來?”
“夠了!”
沈遂川猛地跨前一步。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剪子,狠狠扔在地上。
“季月如,別挑戰我的底線!”
“沈念寧這種躲避責任的方式,讓我覺得惡心!”
“既然你不肯交人,我們就親自上山找。”
“全村人都看見她往後山跑了,你還想瞞到什麼時候?”
沈幼微靠在沈太太懷裏,虛弱地喘息著:
“哥哥,算了吧......姐姐可能真的恨我。”
“所以她才詛咒自己......”
“我不換了,讓我死掉好了。”
“幼微,胡說什麼!”
沈太太心疼得眼眶通紅。
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全是嫌惡:
“自私!冷血!滿口謊言!”
“帶路,是不是你把她藏山上了?”
“我就不信,她能在這深山老林裏躲一輩子!”
我看著這三個人。
一個高傲,一個毒辣,一個虛偽。
我笑了。
笑得眼淚差點掉出來。
“行啊。”
“既然你們這麼想見她,那我就帶你們去。”
“隻是沈先生,沈太太,希望你們待會兒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