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師把舊資料發到了我的郵箱。

事故調查記錄、樓層監控截圖、值班員的手寫筆錄。

“薑瓷，對不起。當年事情鬧得很大，學校為了息事寧人，加上黎茉確實受了驚嚇住院，一直死咬著是你拉她上去的。”

“當時你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了半個月，她利用這半個月的時間，每天向來看望的同學哭訴。”

“學校為了聲譽不想把事情鬧大，就壓下了這份筆錄匆匆封存了檔案，由著她去胡說八道。”

“是我當年太懦弱，沒有站出來替你澄清。”

老師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愧疚。

看著那些發黃的掃描件，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六年，所有人都把我當成連累她的罪人。

黎茉不是被困的。

火災警報響起後，二樓已經全部疏散完畢。

她本來已經到了安全區，但折返回三樓去拿她的畫稿。

值班員攔過她，她沒聽。

等到濃煙封了樓道，她才開始喊救命。

是我聽到她的聲音，從二樓逆著煙往上跑。

我背著她跳下去的時候，她懷裏還抱著那卷畫。

畫完好無損。

我的膝蓋碎了。

後來所有人問起，她哭著說是我拉她上樓一起看畫展，火才燒起來的。

沒人懷疑。

因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把手機屏幕關掉，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膝蓋裏的碎骨在陰雨天隱隱作痛，是這六年揮之不去的舊傷。

省裏表彰會定在這個周六。

我給紀哲發了邀請函，告訴他這是我支教一年最重要的一天。

他看了很久，回了三個字：“我會去。”

周五晚上，我看見他把西裝熨好掛在衣櫃門上。

桌上壓著一張沒封口的賀卡，淡藍色的封麵，他的字跡露出一角。

我沒有偷看。

但我想，也許事情沒那麼糟。

也許他還記得我是誰。

周六下午兩點，我坐在會場後台，穿著從鎮上買的白襯衫，手心全是汗。

王校長在台上激動的念獲獎名單。

“全省山區閱讀推廣卓越貢獻獎，第一名，薑瓷！”

台下掌聲雷動，那些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同行對我的認可。

我攥著手機等紀哲。

兩點十五。

兩點半。

兩點四十。

手機震了一下。

紀哲的消息：

“阿瓷，茉茉突然發病了，喘不過氣，我先送她去醫院。你別多想。”

“表彰會以後還有機會，可她現在隻有我。”

“你一直都很堅強，這一次也能理解我，對嗎？”

主持人喊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走上台，燈光打在臉上，台下掌聲很響。

我看見第一排正中間空著一把椅子。

那是我給他留的位置。

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領完獎走下台，手指幾乎是無意識的劃開手機。

黎茉的朋友圈，十分鐘前發的。

照片裏紀哲握著她的手坐在醫院走廊，側臉輪廓被走廊的白燈照的幹幹淨淨。

配文是：“還好每次崩潰的時候，你都在。”

照片角落露出一束包好的花，淺色雛菊。

花裏夾著一張卡片，字很小，但我認得那個筆跡。

卡片上寫的是，【薑瓷，你一直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那是他寫給我的。

花也是他準備給我的。

可他把花帶去了醫院，帶到了她的朋友圈裏。

後台隻剩我一個人。

我把銀行流水、火災舊檔、朋友圈截圖一張一張存進文件夾，發給了許清。

許清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省城做律師。

我隻打了一行字：

“幫我把他們欠我的，一樣一樣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