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搞清楚,你哥的骨灰盒放在我家,一天我就收一天的保管費。"
第三天上午,火化結束了。
我沒能見我哥最後一麵。
等我趕到殯儀館的時候,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火化回執單和一個通知,告訴我骨灰盒已經被顧建邦先生領走了。
我打車到別墅門口,劉芳開的門。
她穿著一件嫩粉色的瑜伽服,剛做完晨練的樣子,頭發用一根我哥以前給我紮頭發同款的皮筋綁著。
"來了?進來吧,鞋脫了。"
我哥的骨灰盒放在客廳的電視櫃上。
旁邊是劉甜甜的直播燈,金毛的零食碗,和一瓶開了蓋的指甲油。
那隻金毛趴在骨灰盒旁邊,用爪子去扒盒子上的蓋子。
"把狗弄走!"
"你凶什麼?Lucky隻是好奇。"
劉甜甜從廚房端著酸奶走出來,拍了一下金毛的腦袋。
"乖,那個不能吃。"
我衝過去把骨灰盒抱在懷裏。
盒子是最便宜的那種黃楊木的,連刻名字都沒刻,隻貼了一張殯儀館打印的標簽——"顧行舟,男,二十七歲"。
二十七歲。
我哥才二十七歲。
三年前他撲進地震廢墟救出四個孩子的時候,才二十四歲。
他親手把四條命從鋼筋水泥下麵拽出來,自己的眼睛被飛濺的碎石擊穿了。
手術台上醫生跟我說,如果他當時不是把護目鏡讓給了身邊的孩子,他不會失明。
他把光留給了別人。
而他的父親,在他被洪水吞沒的那個夜晚,選擇去給一條金毛抽泳池。
"顧晚。"
我爸從二樓下來了,穿著拖鞋,端著咖啡杯。
"骨灰你可以拿走,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劉芳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旁邊,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什麼事?"
"你哥犧牲——不對,你哥意外去世之後,上麵有人找過我,說可以幫他申報因公殉職和二等功追授。"
我心裏猛地跳了一下。
"我拒絕了。"
"你說什麼?"
"我拒絕了。"他重複了一遍,喝了一口咖啡,"申報需要調查當晚的救援全過程,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當然知道。
調查救援過程,就會查出他當晚帶著抽水泵去了劉甜甜的別墅。
就會查出他五十三個電話不接。
就會查出一個藍天救援隊隊長,在百年洪災的夜晚,拿著全市唯一的救命設備去給一條狗排水。
他拒絕給我哥申報追授,是為了保住自己。
"你不能這麼做。"
"已經做了。"
"那是他該得的!"
"顧晚,"他放下咖啡杯,聲音沉下來,"你哥已經走了,活著的人還要過日子。藍天救援隊八十多個兄弟跟著我幹了十二年,我要是出了事,他們怎麼辦?甜甜剛簽了MCN公司的新合約,要是被查出來鬧上新聞,合約就黃了。你替別人想想行不行?"
他讓我替別人想想。
他的親生兒子死了,他讓我替他的繼女想想。
"你不配當他爸。"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配。"
劉芳突然站起來。
"顧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爸能讓你進這個門已經夠給你麵子了。你以為你哥死了你就是受害者?全網都知道你是什麼德行,你鬧得越大,你哥走得越不安生。"
劉甜甜窩在角落裏一直沒說話,但她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一直亮著。
她在錄像。
"你在錄我?"
"我在保護自己,"她眨了眨那雙塗了三層疊色的眼睛,"萬一你又動手打我呢?我得留證據。上次的傷還沒好呢。"
她舉起胳膊,上麵貼著兩片膚色創可貼。
我去拉她那條胳膊上的紅印早就消了,創可貼是新貼的。
"你別碰我!建邦爸爸!"
我爸一把把我拉開。
"夠了!"
他把我推向門口,力氣大得我撞在了鞋櫃上,骨灰盒差點從手裏飛出去。
我拚命抱緊它。
他對著我,用一種下命令的口吻。
"你現在就走。骨灰你拿走,以後你哥的事不要再來找我。他活著的時候我沒照顧好,我承認,但人已經沒了。你要是再糾纏,我就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
他親手害死了他的兒子,他跟我說走法律程序。
我抱著骨灰盒走出別墅大門的時候,身後傳來劉甜甜的聲音。
"繼父,她終於走了,嚇死我了,今晚我能跟你和媽媽睡嗎?"
我站在門外的雨裏,低頭看懷裏那個連名字都沒刻的骨灰盒。
這就是一個英雄的結局。
用命救了四條人命,用眼睛換了一枚勳章,最後被自己的父親拋棄,淹死在漏電的地下室,連死後的尊嚴都被剝奪幹淨。
我攥著那份已經被血和雨水洇糊了的任命文件,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走到路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考斯特商務車停在我麵前。
車門打開,裏麵坐著三個穿製服的人,領頭那個胸口別著國徽徽章。
他看了一眼我懷裏的骨灰盒,站起身,向我敬了一個禮。
"顧晚同誌,國家應急管理部華中督導組組長秦嶽,奉命前來接您赴任。另外,關於您兄長顧行舟同誌的殉職調查,部裏已經正式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