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化從簡吧,現在殯儀館排隊都排到後天了。"
第二天,劉芳坐在別墅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用指甲銼修著指甲,頭也不抬地說。
茶幾上擺著一盤車厘子,劉甜甜窩在旁邊刷手機,腳邊趴著那隻洗得蓬鬆雪白的金毛。
那條因為怕臟水,而讓我哥哥丟了命的狗。
它衝我搖了搖尾巴。
我攥緊拳頭。
"我哥是因公致殘的抗震英雄,按規定可以申請烈士待遇安葬。"
"什麼英雄不英雄的,"劉芳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哥又不是軍人,就一個誌願者,死了也沒撫恤金,搞那麼大排場誰出錢?"
"他的撫恤金呢?他因震致殘之後每年發的傷殘補助呢?"
我逼著自己冷靜,聲音卻還是在發抖。
"爸,哥哥的殘疾補助金,每年六萬八,發了四年,一共二十七萬兩千塊。錢在哪?"
客廳安靜了兩秒。
劉甜甜抬起頭,和劉芳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爸坐在餐桌邊上,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那筆錢,用掉了。"
"用在哪了?"
他沒回答。
劉甜甜替他回答了。
"用在我身上啦。"
她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一點撒嬌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繼父說反正顧行哥哥眼睛看不見,也花不了什麼錢,不如拿來給我交藝術學院的學費,將來我賺了錢可以養全家。"
二十七萬兩千塊。
我哥用兩隻眼睛換來的錢,供她去學了怎麼拍短視頻。
"顧晚,甜甜說得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爸放下茶杯,"你哥那個情況,錢放著也是放著。"
"他沒有眼睛,不代表他不需要錢!"
我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他每天吃的藥,用的導盲設備,全是我打工賺的,你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陳年舊賬別翻了,"劉芳又開始銼指甲,"人都沒了,說這些有什麼意義?來,說正事,火化定哪天?"
我深吸了一口氣,從包裏掏出我哥的遺物清單。
裏麵有一樣東西我一直想拿回來。他在地震救援中獲得的那枚二等功勳章。
那是他用命換的。
"我哥的勳章,在哪?"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連劉甜甜都沒說話,眼神往樓上飄了一下。
"在樓上,我去拿。"
我站起來就往樓梯走。
"別!"
劉芳突然叫住我。
但我已經上了二樓,推開了劉甜甜的房間門。
粉色的房間,掛滿了環形燈和直播設備。
梳妝台上擺著一排亞克力展示架,上麵全是她的小紅書周邊和品牌聯名。
最中間那個展示架上,我哥的二等功勳章被穿了一根粉色絲帶,和一堆假花紮在一起。
下麵貼著一張手寫卡片:"複古vintage風胸針——直播間專屬穿搭道具"。
她把我哥拿命換的勳章,當成了直播間的道具。
我伸手去摘,劉甜甜從後麵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幹嘛動我東西!"
"這是我哥的勳章!"
"繼父給我的,就是我的!"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皮膚裏,金毛在樓下開始狂吠。
我爸的腳步聲響起來,他上了樓,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我以為他會幫我。
"顧晚,那個章放在甜甜這裏也挺好的,她幫你哥保管著。"
"保管?她把它當直播道具!"
"不就是個章嘛,"他皺了皺眉,"你哥都走了,一塊鐵片子你爭來爭去有什麼意思。"
一塊鐵片子。
我哥用兩隻眼睛、用在廢墟下埋了七十二小時的代價換來的東西,在他嘴裏是一塊鐵片子。
我使勁一扯,絲帶斷了,勳章上的卡扣在撕扯中裂開了一條縫。
劉甜甜尖叫起來。
"繼父你看她!她弄壞我的展示架了!"
我爸沉下臉,走過來,一把把我拽出了房間。
他力氣很大,和昨晚在雨裏攔住我時一樣大。
"顧晚,你再這樣鬧,後事我就不管了。"
我攥著那枚裂了縫的勳章,指甲蓋滲出血來。
劉芳在樓下喊了一句,聲音輕飄飄的。
"建邦,這個家你做主就好了,那個勳章本來就是廢銅爛鐵,別為了這個傷了甜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