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薑檸，院長讓你去一趟行政辦公室。"

周桐站在追悼廳門口，表情公事公公。

我擦幹手上的血，把U盤塞進口袋，跟著他走。

行政樓三樓，院長辦公室的門開著。

沈辭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著。

柳盈坐在他旁邊，懷裏揣著一份文件，樂樂趴在她腿上玩手機。

院長坐在辦公桌後麵，看到我進來，推了推眼鏡。

"薑檸啊，坐吧。"

我沒坐。

院長清了清嗓子，翻開桌上的一份材料。

"關於你女兒的醫療事故，沈主任已經提交了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當晚他安排了值班的何明遠醫生執行手術，同時通過電話遠程指導。何醫生操作失誤導致手術失敗。這不屬於沈主任的責任範圍。"

我盯著那份材料。

"他沒有遠程指導。何醫生全程獨立操作，沈辭的電話打給我的時候，隻提了紀檢舉報的事。"

沈辭從沙發上直起身。

"薑檸，你冷靜一點。何明遠是我帶出來的學生，我不可能不管他。電話指導的記錄在我的通話清單裏，你可以調取。"

"你那通電話是打給我的。"

"我打了兩個電話。一個給你，一個給何明遠。"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院長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為難。

"薑檸，沈主任的說法和係統記錄是吻合的。你如果有異議，可以走正規的醫療糾紛程序。"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U盤。

原始日誌就在裏麵，能證明沈辭篡改了記錄。

但如果我現在拿出來，沈辭會知道何醫生幫了我。

我把手從口袋裏抽了回來。

"除了這件事，還有一個情況。"

院長又翻開一頁紙。

"柳盈醫生提交了一份精神狀態評估申請，建議對你進行為期兩周的心理觀察。考慮到你近期遭受喪女之痛，情緒波動較大......"

"這是誰提的申請？"

我看向柳盈。

柳盈把文件遞給院長，表情真誠得幾乎讓人相信她真的在替我著想。

"姐姐，我是出於好意。你這幾天的狀態我們都看在眼裏——在靈堂上對著孩子說話，見到樂樂就激動，還當眾指責沈師兄。這些都是創傷後應激的表現，我怕你傷害自己。"

"我沒有應激，我很清醒。我女兒死了，她的父親在她臨死前去給你兒子貼創可貼。這件事不需要應激也足夠讓任何人激動。"

沈辭插進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壓著我的脊梁。

"薑檸，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證明柳盈的判斷。一個精神狀態正常的人，不會把孩子的意外怪到丈夫頭上。"

院長咳嗽了一聲。

"薑檸，精神狀態評估隻是常規程序，不影響你的職業記錄。但評估期間，你的門診和科研工作需要暫停。"

暫停工作。

那筆一百二十萬的自閉症科研經費的項目主持人是我，一旦我暫停，項目負責人就要移交。

我看向柳盈。

她的嘴角壓得很平，但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的科研項目移交給誰？"

院長遲疑了一下。

"柳盈醫生的研究方向和你有重合，她主動申請了接替。"

我深吸一口氣。

"我不同意精神評估。"

沈辭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不同意也沒用。院裏已經走了流程，明天就會有專業團隊來評估你。在這之前，你的門禁卡已經停用了。"

他的聲音降低了，隻有我能聽見。

"你真以為一封舉報信能動得了我？薑檸，這家醫院每年兩個億的手術收入，有一半是從我手上過的。院長、副院長、衛健委的人，哪個不是吃過我的飯？"

"你要是識趣，撤了舉報，我還能給你留條路。你要不識趣......"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追悼廳方向。

"一個自閉症的孩子，你以為真的有人在乎她是怎麼死的？"

我盯著他的臉。

這張臉我看了八年。

八年前他還是個住院醫，做第一台手術緊張得滿頭汗，是我在旁邊給他遞紗布。

八年後他成了全市最年輕的科室主任，而我們的女兒死在了他的管轄範圍內。

柳盈這時候抱著樂樂站起來，拍了拍樂樂的背。

"樂樂，跟媽媽走，這裏不好玩。"

她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姐姐，你的辦公室我已經收拾好了，你的私人物品打包放在前台了。"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動了我辦公室的東西？"

"沈師兄說你暫時用不上了，樂樂上午來醫院做感統訓練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

她說完就抱著樂樂走了。

沈辭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明天中午之前，撤了舉報。否則精神評估的結論你應該能猜到。"

門關上了。

院長歎了口氣，沒有看我。

我從行政樓出來，走到醫院大廳，發現門禁卡果然刷不了了。

保安在入口處攔住我。

"薑醫生，沈主任通知了，您的通行權限暫時凍結了。"

我站在旋轉門外，抬頭看了一眼沈辭辦公室所在的那層樓。

窗簾拉著，透出暖色的燈光。

柳盈剛才發了一條新的朋友圈，定位就在那間辦公室，配圖是樂樂趴在辦公桌上畫畫。

配文：【今天給樂樂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做感統作業，環境很好，感恩。】

桌上擺著的是囡囡的那盤殘局棋盤。

我的手指攥緊了口袋裏的U盤。

身後傳來皮鞋踩地麵的聲音，整齊得像軍隊列隊。

我轉過頭。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急診通道前，四個穿深色製服的人走下來，打頭的那個人翻開一本證件夾，對著保安說了一句話。

保安立刻側身讓路。

那個人抬起頭，目光越過保安，直直看向我身後的行政樓——然後開口，聲音清晰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國際醫療倫理調查組，請沈辭主任配合調查——關於十七名高危患者被拒手術後的死亡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