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醫生,遺體需要轉太平間了,您看......"
護工站在門口,不敢走近。
我把囡囡從手術台上抱起來,她輕得像一片紙,六歲的身體被裹在白布裏,隻有四十斤。
走廊裏有護士在偷偷抹眼淚,但沒有人上前幫我。
我知道為什麼。
沈辭在醫院的內部群裏發了一段話,我在電梯裏刷到的——
【薑檸精神狀態不穩定,各科室不要被她的情緒影響正常工作,孩子的事我會處理。】
他會處理。
就像他說會準備手術室一樣。
太平間在負一層,燈光慘白,福爾馬林的味道鑽進鼻腔。
我把囡囡放在不鏽鋼台麵上,解開白布,開始擦她身上的血。
她的胸口有一道長長的手術切口,是何醫生試圖救她時留下的。
肋骨碎裂的地方皮膚鼓起一個包,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卡在裏麵。
我拿著濕紗布一點點擦,她小時候洗澡也是這樣,怕水的她會縮成一團,但不會推開我。
她不跟任何人互動,隻肯讓我碰她。
沈辭抱她的時候,她會尖叫。
他就再也沒抱過。
我給她換上幹淨的裙子,把頭發梳整齊,最後把那枚白後放回她的手心。
手機響了。
我以為是殯儀館回電,接起來卻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姐姐,我是柳盈,聽說囡囡住院了?嚴不嚴重啊?"
她的語氣輕快,背景音是兒童動畫片的配樂。
"她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啊?怎麼會......沈師兄不是說安排了別的醫生嗎?"
我盯著女兒慘白的臉。
"沒有別的醫生能做那個手術,你很清楚。"
柳盈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關切到虛假的口吻說:"姐姐,你別太難過了。沈師兄昨晚也很著急的,他是走不開才......"
"走不開?"
我打斷她。
"他在給你兒子貼創可貼,你發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柳盈的聲音卡了一下,很快恢複了正常。
"姐姐,你誤會了。樂樂當時發高燒,創可貼是之前磕到的,沈師兄是來看高燒的。我那條朋友圈隻是隨便配了張舊圖。"
"你發朋友圈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分。我女兒十一點三十八分心臟停跳。"
我的聲音很平。
"你在發朋友圈的時候,我女兒正在死。"
柳盈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隨即切換成一種受傷的語調。
"姐姐,我知道你在怪我,但這件事真的不是我叫沈師兄去的。他自己擔心樂樂,我也攔不住。"
"他的親生女兒肺動脈破裂,他擔心的是你兒子磕破皮。"
"姐姐......"
"別叫我姐姐。"
我掛了電話。
屏幕剛暗下去,一條新消息彈出來。是沈辭的助理周桐發來的。
【薑醫生,沈主任讓我轉告您:那封郵件的事,最好在明天中午之前處理好。另外,沈主任說孩子的後事他來安排,費用他出。】
後麵跟著一筆轉賬,三萬塊,備注寫的是:喪葬費。
我看著那三個字,指甲陷進了手掌裏。
三萬塊。
他給我女兒的命標了個三萬塊的價。
我沒有收那筆錢,關掉手機,繼續給囡囡擦臉。
太平間的門被人推開。
我抬頭,看到何醫生拎著一個紙袋走進來。
"薑醫生,這是從急診室收拾出來的囡囡的東西。"
他把紙袋放在台麵上,裏麵是囡囡出事時穿的衣服碎片,一雙沾了泥的小皮鞋,還有一個折疊棋盤。
棋盤上還擺著殘局——是她出事前在路邊長椅上擺的。
她喜歡一個人對著棋盤坐很久,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自閉症讓她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但國際象棋給了她一扇窗。
棋盤上的白後走到了E8的位置。
將殺。
她贏了那盤棋,隻是沒來得及收子。
我把棋盤收起來,和白後一起貼在胸口。
"何醫生,謝謝你。"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說:"薑醫生,沈主任剛才在科室群裏說,囡囡的手術失敗是因為家屬拒絕了他推薦的替代方案。"
我猛地抬頭。
何醫生低著聲音說:"但我們都知道,他根本沒回過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