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聲咳嗽落下,葉星河腳步立刻停住。
他沒有回頭就跑。
也沒有半點慌亂。
跑沒用。
這裏是欽天監,是袁天罡的地盤。那老東西就算快死了,也絕不是能靠轉身逃命甩開的貨色。
真要亂了陣腳,反而等於自己把破綻送過去。
葉星河心念一轉,體內剛剛成形的金丹立刻往下壓。
混元內力先裹。
龍氣鎮中宮。
玄冥寒勁和血刀刀意沉入陰脈。
辟邪身法的輕勁分散四肢。
《竊天圖錄》則壓在最底,像把所有鋒芒狠狠幹進鞘裏。
氣息一層層收。
鋒芒一寸寸藏。
金丹境的威壓沒有徹底消失,卻已經不再像方才那樣炸得嚇人。
葉星河這才轉身。
石階上,袁天罡正一步一步往下走。
這老東西比記憶裏更像要死了。
臉上沒幾兩肉,眼窩深陷,手裏拄著烏木杖,肩背都塌著。每走一步,都像下一步就該斷氣。
可葉星河看見他那雙眼,心裏一點都不敢輕。
那眼神太利。
病得快爛了,刀還亮著。
袁天罡停在幾級台階上,盯著葉星河,先看臉,再看肩,再看手,最後盯到他胸口。
他開口時,聲音虛得發飄,卻還是壓人。
“淳豐。”
“你的氣息,怎會如此強盛?”
葉星河站在原地,神色不變,拱手行禮。
“弟子見過師尊。”
袁天罡沒有應那聲禮,繼續盯著他。
“回答我。”
“你方才,在下麵做了什麼?”
葉星河心裏一瞬間轉過很多念頭。
否認沒有用。
袁天罡既然已經來了,就說明動靜他感知到了。現在硬說什麼都沒發生,等於把人當傻子。
最好的法子,不是全擋。
是給他一個能解釋得通,又剛好貼合他心病的答案。
葉星河抬眼看向袁天罡,壓低聲音。
“弟子下去,本是想再穩一穩人丹氣機。”
“可沒想到,煉化到一半,人丹藥力忽然反衝。”
袁天罡眯起眼:“繼續說。”
葉星河道:“弟子擔心出岔子,隻能強行運功壓製。結果不知怎麼,觀星樓上積年的星辰之力,像是被人丹引動了,順著陣紋一股腦灌了下來。”
“弟子也嚇了一跳。”
“那股力量太雜,太猛。若不是弟子拚命壓住,現在恐怕已經爆體了。”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力量暴漲。
假的是來源。
但假得很聰明。
因為人丹,星力,觀星樓陣紋,這三樣全是欽天監自己的東西,全都在袁天罡認知裏。與其編一個飄在天上的借口,不如直接拿他最熟的體係圓謊。
果然,袁天罡聽完,眼神沒有立刻發作,而是沉了沉。
“星辰之力反灌......”
“人丹牽引......”
“倒不是全無可能。”
葉星河心裏一動。
有戲。
這就是知識碾壓的好處。
他知道袁天罡現在最想聽什麼。
一個快死的老怪物,最關心的不是徒弟為什麼變強,而是自己那顆人丹是不是成了,是不是還能救命。
葉星河順著就往下接。
“弟子本不敢驚動師尊。”
“可人丹氣機確實比先前更凝了幾分。弟子想著,再穩兩日,或許能讓藥力更足。”
袁天罡手中的烏木杖輕輕頓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
葉星河卻看見了。
老東西動心了。
果然,比起懷疑,他更怕的還是死。
袁天罡咳了一聲,嘴角甚至溢出一縷暗血。他沒擦,反而目光更亮,死死盯著葉星河。
“你是說,人丹不但沒壞,反而更進一步?”
葉星河點頭:“弟子不敢妄言全成,但至少比昨日強。”
袁天罡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整條石階都安靜得發緊。
葉星河能清楚感覺到,對方在看。
不是看表麵。
是在用一種老狐狸的眼光,從頭到尾摳細節。
他的呼吸。
他的神態。
他說話的停頓。
甚至連手指有沒有發緊,都在袁天罡的判斷裏。
這老東西不是好糊弄的。
李淳豐能騙過他一次,是因為他本就沒把那顆“人丹”當人看。
可現在不同。
人丹關係他的命。
葉星河身上任何一個不對,都可能直接把他逼到絕路。
袁天罡忽然開口:“抬頭。”
葉星河抬頭。
袁天罡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更輕,卻更狠。
“淳豐。”
“你跟了我多年。我教你觀星,教你布陣,教你如何看天機,也教過你一件事。”
“人會說謊。”
“氣不會。”
葉星河心裏一沉。
還是來了。
袁天罡盯著他,一字一句往下砸。
“你身上的氣,不像單純煉化人丹後的樣子。”
“太滿了。”
“也太雜了。”
“還有一股......連我都覺得不舒服的邪性。”
這話一出,氣氛當場繃死。
葉星河知道,自己剛才那套說辭,隻是把第一刀架開。
現在第二刀,才是真要命的。
但他還是沒慌。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退。
一退就露怯。
葉星河反而上前半步,語氣平靜。
“師尊若覺得弟子在說謊,盡可問得更細。”
“弟子若有一字不實,甘受責罰。”
袁天罡眼皮一抬。
這不是解釋。
這是反頂。
他大概也沒想到,往日一向謹慎收著的李淳豐,今天居然敢這麼回話。
不過這一下,反而讓他眼裏的疑色散了一絲。
因為太鎮定了。
一個真在撒彌天大謊的人,通常沒這種底氣。
葉星河賭的就是這個。
有時候圓謊,最怕的不是說少了,是說得太像編的。
你越像心虛,越死得快。
袁天罡看著他,冷冷道:“你膽子倒是長了。”
葉星河立刻接住。
“不是膽子長了。”
“是師尊命懸一線,弟子不敢有半點差池。”
“若不是為了穩住人丹,弟子也不至於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他說完,故意壓著喉間那口逆血,輕輕咳了一聲。
一縷血線順著嘴角滑下來。
這是他剛才突破時殘留的傷,不算重,但這時候用,正合適。
袁天罡看見那抹血,眉頭果然動了。
葉星河繼續道:“師尊若不信弟子,也該信自己這些年的布置。”
“觀星樓聚星陣,鎖龍井鎮煞局,人丹藥引,還有弟子體內本就種下的道印,這些東西疊在一起,出點變數,不算奇怪。”
“弟子說句不好聽的。”
“若真有人能在欽天監,在師尊眼皮子底下,把這麼多手段全瞞過去,那這人也不必騙了,直接動手更快。”
袁天罡眼神一縮。
這一下,就是直戳命門。
因為這句話太有道理。
以袁天罡的驕傲,他絕不會輕易承認,有人能在自己布局多年的老巢裏,把自己耍得團團轉。
這是身份謎團裏的反壓。
你懷疑我?
可以。
但你先得承認,你自己是個廢物。
袁天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配上這張快死的臉,反而更瘮人。
“倒是會說。”
“出去一趟,嘴也利了不少。”
葉星河垂眸:“弟子不敢。”
袁天罡卻不接這句,直接道:“我還是不放心。”
葉星河心裏一凜。
下一瞬,袁天罡拄著烏木杖,慢慢往下走到和他隻隔三步的位置。
“口舌能騙人。”
“陣法也會出錯。”
“唯獨丹田,不會。”
“我親自看看。”
這句話一落,葉星河體內的金丹都像緊了一下。
最壞的情況還是來了。
親自查看。
這不是問話。
這是要把他的命門扒開看。
一旦讓袁天罡的手探進來,什麼李淳豐,什麼人丹,什麼星辰反灌,全得露底。
可現在不能立刻動手。
還不到最好的點。
袁天罡雖然快死了,但底子還在。真要在他警惕最足的時候狠狠幹起來,動靜會更大,風險也更高。
葉星河必須把他再往前引一步。
引到伸手。
引到卸掉最後一層防備。
葉星河低聲道:“師尊,弟子氣機尚亂。您如今傷重,若貿然探查,萬一衝撞——”
袁天罡直接打斷。
“怎麼?”
“你怕傷了我?”
葉星河拱手:“弟子不敢,隻是擔心——”
“夠了。”
袁天罡聲音一沉,虛弱歸虛弱,威勢卻還在。
“抬手。”
葉星河沒動。
袁天罡眼神立刻冷下來。
“你不肯?”
這就是逼宮了。
再拖,就是自爆。
葉星河抬起頭,看著袁天罡,忽然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慢慢抬起了手。
“既然師尊要查,弟子自然不敢拒絕。”
袁天罡眼中的冷意,這才緩了一線。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兩步之間,隻剩不到一臂距離。
葉星河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藥味和將死之人的腐氣。
袁天罡抬起枯瘦的手,五指如鉤,緩緩探向葉星河小腹丹田處。
他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條老蛇在試探。
顯然,這老東西嘴上說要查,心裏依舊留著防。
葉星河也沒急。
他體內《竊天圖錄》已經悄悄運轉。
金丹穩住。
混元內力壓著殺機。
龍氣藏在最深處。
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克製過後的緊繃,像真的在擔心衝撞到師尊。
袁天罡的手,終於落到他丹田前三寸。
還沒碰實。
但那股枯敗又陰沉的探查之力,已經先一步壓了過來。
葉星河心裏最後一個念頭落下。
到點了。
再下一瞬,袁天罡的指尖輕輕往前一送,真正觸到他丹田的那一刻——
葉星河抬眼,眸底殺意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