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輕月和謝長淮之間早就立過誓——這輩子,謝長淮隻能收她一個徒弟。
可今天,謝長淮當著全宗門的麵破了這個約定。
他一襲白衣立於殿上,語氣淡漠:
“洛寧之父為救我而死,臨終托孤,本尊不可負他,故欲收洛寧為親傳弟子,請宗主允許我解除昔日之誓。”
殿內瞬間炸起陣陣議論。
“楚師姐這次怕是要把整個宗門鬧地雞犬不寧了,她當年跪了那麼久,才求得謝掌教收下她,還立了誓。現在謝掌教卻要收個孤女當親傳。”
“就楚輕月對謝掌教那個樣子,她要的哪是唯一弟子的名頭,分明是要謝掌教此生隻能有她一個人相伴左右。”
“不過我說,這洛寧的心思誰又看不出來?她看謝掌教那眼神,哎呦。什麼她爹托孤,分明是讓她托付終身了。”
“有意思。一個拿誓言占著人,一個拿恩情想爭。就看今日誰搶地過誰了。”
宗主輕咳示意眾人安靜,又看向楚輕月。
所有人都等著看戲,楚輕月卻平靜走上前,彎腰行禮,聲音平淡:
“弟子沒有意見。”
謝長淮指尖一頓,眾人與他的視線一同落於楚輕月身上,又見她開口:
“隻是修行之人最重誓言,謝掌教若因我破除誓言,恐生心魔。”
“今日弟子主動請辭,願解除師徒契。如此師徒名分已無,便不算謝掌教違誓。”
話落,不顧旁人詫異,楚輕月徑直下跪叩首。
虛空之中,彈幕狂刷:
【女主別啊!男主根本不是真心要收徒!】
【洛家有人勾結魔族,洛寧身上被下了魔族封印。隻有男主的純陽血脈能壓得住封印!他是為了查魔族、穩住大局,才不得不收女配為徒把女配留在宗門放在身邊,方便盯著和保護。】
【心疼死了,男主指尖都攥白了。他也不想女主因執念被人非議,想著答應收徒能逼她放下些。男主這也為了保護女主啊!】
楚輕月看著眼前飄過去的字,心口一刺,麵上卻沒半點表情。
見她執著,宗主歎了口氣。
“罷了,就按你們說的辦。”
便揮手讓眾人退下。
楚輕月轉身要走,謝長淮突然叫住她。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發緊:
“今日你能同意收徒一事,足見你確實長大,識得大體。”
“至於你主動請辭……我並未當真。三月後有一場弟子試煉,你正好可以借此檢驗近來修行的成果。”
楚輕月眼睫輕顫,心底有了答案,在宗門如謝長淮這般身份,收徒絕非小事,尚需舉行收徒大典,他是怕她在三月後的大典上作亂。
【男主知道自己收女配為徒傷了女主的心,不想讓她看見再難過嗚嗚。】
“我會去的。”
楚輕月應了他。
謝長淮以為她會委屈、會哭、會質問,卻沒料到她是這般反應。
她這樣不似從前,令他心下生出些道不明的慌亂。
他抬手,碰了碰她發頂,動作輕得發澀,聲音啞得厲害:
“輕月,此前你對我的執著,不過是因為自幼在我膝下生出的依賴,並非其他。”
“如今各宗門內,與你同輩的弟子英才輩出,若你多去看看,就知道自己不過是錯想。”
聽著這些話,感受著謝長淮的動作,楚輕月心口像被針紮過。
在謝長淮眼中,她好似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童。
“多謝掌教教誨。”
她退後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出聲打斷正欲再說話的他。
“收徒之事已定,洛姑娘還在等您吧。”
說著,二人身旁忽揚起一陣清風,有弟子騎著雲鶴在殿前落下。
謝長淮看見雲鶴,眼神瞬間軟了,又很快沉下去,喉間發苦:
“你小時候,天天纏著我,要我帶你騎雲鶴穿雲過海。”
【天呐,他想起以前了!他心裏分明全是女主!】
【誰懂啊啊,男主每年都會抽時間帶女主騎雲鶴去雲頂,一回不落。】
楚輕月順著他的目光掃了眼,心裏卻無波瀾,反倒是垂首提醒:
“時辰不早了,洛姑娘剛喪父,正是心緒不穩的時候,想必很需要您陪著,您該回了。”
謝長淮看著她行禮告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看著謝長淮離去的背影,楚輕月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虛空中彈幕如雪花般飄過:
【唉,其實如果女主要鬧,男主也會答應不收女配為徒吧?畢竟他真的特別疼愛女主。】
【是啊,男主對女主最心軟,隻要女主寶掉兩滴眼淚,他就什麼都答應了。】
楚輕月看著眼前字字句句,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弧度。
的確,自幼她便明白,他待她極好。
所以前世,她仗著這份偏愛,不在乎他身負他人的臨終托孤,一心想著占據他身旁那個唯一的位置。
以為守著這個位置,就能守住了他的情。
那時她鬧得天崩地裂,甚至不惜以命相挾,最終逼得謝長淮妥協,沒有收洛寧為徒。
可正是這份妥協,成了所有悲劇的開端。
謝長淮恩情未報,對洛寧的愧疚愈發深重。所以在後來洛寧身上封印不穩,受魔氣侵蝕墮魔時,謝長淮說服前往圍剿的正派眾人,極力保下洛寧,又以自身靈氣為她清洗魔氣。
這方法耗費極大,每次運轉都會消耗謝長淮自身修為。
人人都說洛寧墮魔與她不願他再收徒有關,但他從未因此責怪過楚輕月半句。
可謝長淮與她相見次數還是越來越少,楚輕月知道,他每次看到自己都會想起洛寧因魔氣與靈力在經脈相撞而痛苦扭曲的模樣。
他們之間,悄然之間就隔了萬丈深淵。
後來,她參加試煉遭遇魔族伏擊,謝長淮趕來救她,卻被藏於暗處的魔兵刺穿肩膀,魔氣侵入他體內。
不巧又逢魔域封印崩壞,魔族大舉湧出,人間遭遇大難。
謝長淮為了護住宗門與她,傷勢未愈就強行出關應戰,最終靈力枯竭隕落,宗門覆滅,她父親也慘死於魔族手中。
在那片廢墟中,她找到了他的留音石。
原以為是責備,可傳出的聲音卻依舊溫柔:
“輕月,往後尋一處安穩,好好生活。”
那一刻,楚輕月明白,是自己的執念害了他害了宗門,也害了天下蒼生。
“這一世,你的道心、你的恩情,我都全了。”
楚輕月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隻願……不再重蹈覆轍。”
她喉間一陣腥甜翻湧。
猛地偏頭,咳出一口鮮血。
血濺在台階上格外刺眼,楚輕月麻木地抬袖抹去,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跪在了宗主殿內。
“弟子楚輕月,叩見宗主。”
宗主見到她來,眼底盡是心疼:
“月兒,這麼晚了,可是因為長淮收徒的事受了委屈?”
楚輕月垂著眼,周身氣氛像是一堆燃盡的死灰:
“此次前來與謝長淮無關,弟子是想請離宗門,前去魔域邊界。”
“弟子被自己的執念困住太久,如今不想再糾纏謝長淮。”
她頓了頓,喊出了那個久違的稱呼: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父親……請您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