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心裏有事的時候,走路都快,杜成明一路緊趕慢趕到家的時候,時間剛過十點半。
“回來了?”
一看自家爺們回來了,他媳婦一邊手裏拿著一條小孩尿毯子在那疊一邊出來。
王淑芬挺納悶的,以前杜成明去找馬德勝喝酒,基本都是快後半夜才回來。
而且都得醉的五迷三道的,哪有今天這麼清醒的?
把尿墊放在邊上,王淑芬接過杜成明脫下來的外套,拍了拍上麵的灰,掛到門口的掛鉤上。
“你不是去找老馬大哥喝酒去了嗎?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杜成明沒應聲,連鞋都沒換,來到沙發前坐下。
“沒啥,你先進屋哄孩子睡覺去。”
王淑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丈夫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倆人一個被窩也滾了十幾年,知道他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那行,你早點歇著。”
王淑芬把毯子搭在臂彎裏,轉身回了臥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縫裏傳來她壓低聲音哄孩子的聲音:“乖,睡覺了,爸爸回來了......”
媳婦一走,這客廳就安靜下來。
杜成明扣著下巴頦子,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這步棋,怎麼就走不通了呢?
今天晚上,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馬德勝那個老東西,已經被那幾個“朋友”灌得差不多了,合同就擺在桌上,就差他那一筆簽字。
隻要簽了,剩下的他們幾個早就安排明白了,怎麼找人,怎麼做套,怎麼套錢。
本來是簡單,幹淨,不留痕跡的計策,可咋偏偏那個小兔崽子回來了。
杜成明印象裏,那尿崽子就是個純純的驢馬爛子,腦子裏除了嘚瑟就是窮造,連他老子公司門口朝哪開都未必知道。
咋今晚的馬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呢?
看了一眼表,杜成明一咬牙,不行,沒空尋思這小子是咋的了。
那邊催得緊,答應他的那波收田村卡的人下個禮拜就要走了,如果在這之前搞不到那筆錢,他之前墊進去的二十萬就全打了水漂。
那可是二十萬呐,他跟著馬德勝這麼多年才攢下的錢。
九六年的二十萬,夠在他們這買三套房子了。
杜成明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茶幾上的電話。
這年頭有手機的人屈指可數,但是趙德柱因為自己的工作單位和姐夫,還真混上了一個愛立信。
嘟——嘟——嘟——
響了五六聲,那邊才接起來。
“喂?”
“德柱啊,我是大明啊。”
一聽見聲,杜成明的語氣一下子變得熱情起來,臉上甚至掛上了笑,雖然電話那頭的人根本看不見。
演戲的人演多了是控製不住的,一說話都掛像。
“啊,大明啊,有啥事沒有?”
“哎,沒啥,就是閑的,咱倆喝點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哎喲,今晚不行。”
聽得杜成明一愣,趙德柱居然會拒絕喝酒的邀請?
太陽騎著旋風出來了?
“行,那改天,改天。”
把聽筒一掛,杜成明越想越不對。
有事?他能有什麼事?他連個對象都沒有。
雖然馬德勝很大方,但是架不住李豔紅是個看弟弟看得緊的人,生怕趙德柱從馬德勝哪裏拿錢亂花,一點也不允許他拿錢。
因此趙德柱每天除了打打貼紙條的撲克,就剩下喝大酒了。
今天怎麼說有事呢?
杜成明盯著電話,眉頭皺成一個疙瘩,站起身來,在客廳裏來回走了兩步。
他這人就這樣,一有點事就願意走,多年下來,地上的地板革都被他踩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那邊給他的信下個禮拜就到期了,如果到時候交不上貨,別說賺錢了,他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那幫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怎麼辦?
杜成明站住了,目光落在門口衣架上那件剛脫下來的外套上。
他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他得當麵跟趙德柱談談,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杜成明大步走到門口,從衣架上扯下外套,三下兩下套在身上,彎腰穿鞋。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
王淑芬探出頭來,看見丈夫這副要出門的打扮,愣了一下:
“哎,你幹啥去啊!”
“沒事。”
杜成明係好鞋帶,直起身來一擺手。
“我去趟老趙家。”
“這都幾點了?都十點多了!”
王淑芬追出來兩步,聲音裏帶著急,“你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啊?”
杜成明沒理她。
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
杜成明沒有開車,小縣城不大,好一點的住宅區也就那兩個。
從他家裏到趙德柱住的那個小區,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他心裏事情更重,走得比回來的時候都快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都哢噠哢噠直響。
這功夫街上別說人了,野狗都沒了。
一路爬上六樓的時候,杜成明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他在那扇深綠色的防盜門前站定,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這三下勁比之前大了一些。
“咚咚咚!”
還是沒人應。
奇怪了。
杜成明把手貼在門上,感受了一下,門板冰涼,裏麵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人聲,沒有電視聲,連燈都沒亮。
他趴在門上聽了聽,確認裏麵確實沒人。
杜成明直起身來,站在走廊裏,胸膛起伏了幾下。
不是說出不來嗎,不是說今晚有事嗎?
人呢?
他咬了咬牙,心裏那股火蹭蹭地往上竄,但又無處發泄。
杜成明站在黑暗裏,攥緊了拳頭。
這個趙德柱,到底上哪去了?
而此時的康泰新苑二樓客廳裏,趙德柱正拿手攥著啤酒喝著。
桌上的豬頭肉拌黃瓜裏豬頭肉都已經沒了就剩下點黃瓜了,趙德柱都上手花生米了。
一看這個狀態就知道,喝酒已經喝到一定程度了。
“老舅,你慢點喝。”
“沒事,這才哪到哪,我三斤不倒的量。”
趙德柱一擺手,大紅臉上的眼睛突然一嚴肅,往桌邊上一瞟。
他這客廳裏的燈不算亮,但那本攤在茶幾上的存折,那大白紙在燈光下可顯得格外刺眼。
趙德柱盯著那本存折看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馬成。
“成子啊。”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伸手把存折往馬成那邊推了推,手指在上麵點了點。
“你不是把家裏存折偷出來了吧?”
馬成頓時急了。
“老舅你咋能這麼琢磨人呢,我這可是貨真價實,從我爹手裏接過來的!我爹親手給我的!”
馬成這是實話。
當然,這存折是為了幹啥,你就別管了。
老婆本,咋花不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