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來外麵老太太正滿臉慈愛的看著陸凝兒的肚子,尋思是大孫子還是大孫女呢,結果就在這時候,門打開了。
而隨著裏屋的門剛一打開,馬德勝的喝罵聲就炸了出來,震得客廳裏的吊燈都跟著顫了顫。
“趕緊給我滾!”
仨女的還沒看清楚情況,緊接著,就看馬成從屋裏走出來,身後還跟著他老子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
馬德勝那軲轆身材站在門口,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指著兒子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是留哪個,打哪個,你給我想明白了再回來!”
“砰!”
門又關上了。
客廳裏,李豔紅正拉著陸凝兒的手說體己話呢,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小跑過去。
“咋了咋了?老馬,你咋生這麼大氣呢?”
眼瞅著李豔紅還想說什麼,馬成已經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說:
“媽,沒事,我爸就那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說著,他轉頭看向客廳裏坐著的兩個姑娘。
陸凝兒坐在沙發上,連二郎腿都沒翹,臉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她看看馬成,又看看關上的裏屋門,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吭聲。
陳悅婷還是站在門口沒動過。
她像一株被風吹到牆角的草,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兩隻手緊緊攥著那件男款夾克的衣角。
馬成走過去,一手一個,把兩個姑娘從沙發上和門口拽過來。
“爹,那我們先走了啊!等到時候,帶你大孫子回來給你看!”
“滾!”
隨著老爹的祝福,馬成拉著兩個姑娘出了門。
這一出門外,叫夜風一吹,陸凝兒頓時打了個哆嗦,那件亮片吊帶根本擋不住什麼風,她下意識地往馬成身上貼。
“老公,咱們去哪兒啊?”
他那輛黑色帕薩特還停在路邊,但駕駛座上空空蕩蕩,劉闖不見了。
“這兔崽子。”
馬成罵了一聲,不用想都知道,那小子肯定是知道這回不太好,就趁著他進屋的時候溜了,屬馬的跑得倒是快。
“上車。”
拉開駕駛座的門,馬成一屁股坐進去,等兩個姑娘都上了車,腳底下一腳油門下去,帕薩特直接竄了出去。
陸凝兒坐在副駕駛,一邊係安全帶一邊問:
“老公,咱們去哪啊?”
“先回家再說。”
後座上,陳悅婷聽到“回家”兩個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拉緊了身上那件夾克,把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一些。
家這個字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她的“家”是那間下雨天漏雨、冬天漏風的出租屋,尤其是要是有點事他爸賭輸了,那整個房間都是她爸喝醉了酒摔東西罵人的聲音,她聽見這個字就害怕。
陳悅婷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褲子和那雙磨破了邊的白球鞋,忽然覺得自己跟這輛車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這功夫都晚上十點多鐘,街上連連賣炸串的都沒了。
馬成方向盤一轉,車子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這道兩邊是新建的商品房,六層樓,外立麵貼著白色瓷磚,在那個年代算是相當體麵的住宅區了。
這地方原來是準備當幹部樓的,後來國企改革,就變成住宅小區了。
康泰新苑,這地方馬成太熟悉了。
上輩子,這套房子是他爹給他準備的婚房,三室一廳,一百二十多平,在當時算是豪宅了。
當然,後來他家出事,這套房子被銀行收了,他連裏麵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拿出來。
帕薩特停在一棟樓底下,馬成熄了火,拔出鑰匙。
“到了,下車。”
三個人上了樓,馬成掏出鑰匙打開門,合上中門大正堂的電閘,馬成摁亮客廳的燈。
“啪。”
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但樣樣都是好東西。
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幾,牆上掛著一幅仿製張大幹的山水畫,角落裏擺著一台二十五寸的索尼彩電。
地板都是實木的,踩上去咯吱咯響。
當然,現在看來就是經典的暴發戶式裝修,說中不中,說洋不洋,主打一個土。
但就算這,都讓 陸凝兒一進門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那對發麵餑餑跟著她轉頭的動作晃來晃去。
“老公,這也是你家啊,你從來沒帶我來過!”
她跟馬成混了這麼久,本來以為他那點家底她都摸清了,沒想到還有這麼一處地方。
馬成把車鑰匙扔在茶幾上,脫下腳上的皮鞋換上門口都落灰的拖鞋,隨口說了一句:
“嗯,這是婚房。”
婚房。
兩個字一出口,屋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陸凝兒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貓看見了魚。
婚房?帶她來婚房?那意思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陳悅婷,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而陳悅婷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的目光掃過這間寬敞明亮的客廳,掃過那些她隻在電視裏見過的家具和電器,最後落在馬成身上。
馬成沒理他,一路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去,整個人陷進柔軟的人造皮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
從KTV醒來,到帶著兩個姑娘回家見父母,再到跟他老子演那出戲,他的腦子一直在高速運轉,現在終於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行了,去吧,洗洗澡睡覺吧,折騰一天了。”
這年頭不是啥小區都有二十四小時熱水的。
陸凝兒“哦”了一聲,她雖然沒來過這套房子,但跟馬成出來玩了這麼久了,洗洗這句話都快成肌肉記憶了。
而陳悅婷還站在門口,像一株被遺忘了的植物。
馬成看了她一眼:“愣著幹嘛?去啊。”
陳悅婷這才動了,低著頭,跟在陸凝兒後麵鑽進了洗手間。
看著兩個人鑽進了洗手間,馬成收回目光,拿起茶幾上的電話。
三聲之後,電話那頭被人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邊自己老舅的聲音洪亮得隔著電話線都能震耳朵,馬成趕緊把聽筒挪開。
“喂,老舅,我是成子。”
靠在沙發靠背上,馬成翹起二郎腿,語氣放鬆了不少。
老舅文化在東北人這裏可是不得不嘗的,隻要在東北,無論多厲害的人,一般都一定有一個不正經的老舅。
“哎喲!成子啊!”
一聽這話,電話那頭的聲音頓時熱情了起來。
“咋了,有事啊?”
“老舅,我爸說了——”
馬成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壓低了一點聲音:
“他有點鞋底子的錢,想找你倒騰點卡出來賣。”
鞋底子的錢這話在東北就是私房錢的意思,以前都藏在鞋底子裏。
電話那頭一聽這話沉默了一秒,然後馬成老舅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點笑意:
“哎呀,姐夫缺卡就來拿唄,多大點事!豬卡還是啥啊,送禮還是咋的?”
估計是笑話他姐夫怕媳婦。
馬成老舅叫趙德柱,他媽李豔紅同母異父的親弟弟,當初啥也不是,學學上不明白,活活幹不明白。
眼看著二十郎當歲啥也不會,還是自己老爹花了點錢,給他在郵電局買了個工作,後來改成電信局了,他也就順道改過來了。
“老舅。”
馬成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我爹這回生意正經挺大呢。”
趙德柱在那邊嘿嘿笑了兩聲:“多大啊?姐夫那麼大的活,還能看上我這仨瓜倆棗的......”
“五十萬的貨。”
馬成此話一出,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那邊才傳來一聲震驚。
“奪少?”
“五十萬。”
馬成眯起眼睛。
1996年的三月份,正是田村卡最如日中天的時候。
一般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在他老舅這裏堆得滿地都是。
上一輩子,這筆生意被杜成明借著自己親爹的關係,從老舅手裏套走,賺了個盆滿缽滿。
現在,他要搶在前麵,把這筆錢攬回來!
而這筆生意,除了他之外,這整個北原城,沒有人能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