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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婚禮前兩天,親戚們陸續到了。
王鵬去火車站接人,我在家準備床鋪。
我家是大平層,三個臥室。
平時就我倆住,剛好夠。
現在一下來七個人:二姨兩口子,三叔兩口子,小姑,還有表弟和準表弟媳。
三個臥室不夠住。
王鵬說:“沒事,打地鋪,熱鬧。”
我把被褥全翻出來,客廳打三個地鋪,兩個臥室各加一張折疊床。
二姨進門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哎呀,這房子真大!這得多少錢一平?”
王鵬搶著說:“八萬!一平米八萬!這套下來一千多萬!”
二姨倒吸一口涼氣,拉著我的手說:“閨女,你們家是真有礦啊?”
我笑著說:“二姨,您坐,喝茶。”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
親戚們在客廳坐下,開始東拉西扯。
三叔是個包工頭,平時最愛吹牛,這會兒也蔫了,光顧著東張西望。
小姑掏出手機,對著陽台拍了張照,發朋友圈:“侄媳婦家的大平層,羨慕不?”
我瞥了一眼,看到那條朋友圈底下,已經有十幾條評論。
“哇,這是哪個小區?”
“得多少錢啊?”
“你侄子真出息!”
小姑回複得飛快:“我侄子娶得好,媳婦家有礦!”
我沒說話,去廚房切水果。
切著切著,聽到二姨在客廳問王鵬:“鵬子,這房貸還得差不多了吧?”
王鵬說:“早就還完了,我嶽父嶽母全款付的,不用我還。”
二姨說:“那你命真好。”
王鵬說:“那是,我眼光好。”
我端著水果出來,放到茶幾上。
二姨拉著我的手,讓我坐下,開始盤問。
“閨女,你們家做什麼生意的?”
我說:“普通家庭,做點小買賣。”
“小買賣能買得起這個房子?你可別騙二姨。”
王鵬在旁邊打圓場:“二姨,她低調,不愛說這個。”
“反正你們住著就行了,管那麼多幹嘛。”
二姨還想再問,表弟和準表弟媳來了。
準表弟媳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長得挺水靈,一進門就掏出手機開始自拍。
她拉著表弟在客廳拍了十幾張,又去陽台拍夜景,發朋友圈配文:
“未來婆婆家的豪宅,我也有今天!”
我看著她發的那條朋友圈,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五年前,我也這樣。
第一次來這套房子看房的時候,我也拍照發朋友圈,配文“未來的家”。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真的。
我以為王鵬說的全是真的。
他說他是公司骨幹,年薪五十萬。
他說他爸媽在老家有樓,將來都是我們的。
他說他愛我,一輩子對我好。
我信了。
現在,這個女孩也信了。
她在拍的,是表弟給她畫的餅。
表弟在老家縣城打工,月薪三千,沒房沒車。
他畫的餅是:我哥在大城市混得好,將來拉我一把,我也能買這樣的房子。
他哥,就是王鵬。
王鵬能拉他一把嗎?
王鵬自己,還欠著三百五十萬高利貸呢。
晚上,大家吃完飯,開始打牌。
王鵬陪二姨他們打麻將,我在廚房洗碗。
表弟媳湊過來,小聲問我:“嫂子,這套房子,真是你家全款買的啊?”
我說:“怎麼了?”
她說:“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爸媽還缺不缺女婿。”
我笑了:“怎麼,不想嫁我表弟了?”
她臉一紅:“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隨便問問。”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心疼。
二十二歲,什麼都不懂,以為嫁個好人家,這輩子就穩了。
五年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把碗洗完,擦幹淨手,回臥室拿了個東西。
那是一個文件袋。
裏麵裝著租房合同、借條照片、聊天記錄截圖、銀行流水,
還有房產證的複印件,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兩個人的名字。
我把它放在床頭櫃裏。
明天,是表弟婚禮。
明天,也是我的婚禮。
五年婚姻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