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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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團打在朵朵臉上的那一刻。

我的記憶像被人按了開關，兩輩子的畫麵同時湧進來。

周明遠的聲音還在繼續：

“從今天開始，每天多做一套卷子，錯一題抄十遍——”

我站起來，走到朵朵麵前。

蹲下。

把地上的紙團撿起來，展開。

朵朵做的最後一道題是應用題，她算錯了最後一步，但前麵的思路是對的。

我把紙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拉著朵朵的手站起來。

“跟我走。”

周明遠愣了一下：“去哪？”

“回學校，我分的那間宿舍。”

“你什麼意思？！”

我看著周明遠。

這個人，上輩子我忍了他十五年。

十五年的忍耐換來的是什麼？

是女兒廢掉的人生。

是我自己廢掉的人生。

“沒什麼意思。”我說。

“朵朵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學習，這裏太吵了。”

婆婆的臉拉下來：

“蘇晚寧，你說誰吵？我和你爸在家裏說話大聲點都不行了？！”

我沒理她。

拉著朵朵進房間，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朵朵站在門口，小手攥著衣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眼睛裏有一點亮光，媽媽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認錯，媽媽今天不一樣了。

周明遠跟過來，站在房間門口，雙手抱胸。

“蘇晚寧，你鬧夠了沒有？為了這點事搬家？！”

我疊好朵朵的校服，頭也沒抬。

“周明遠，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愛朵朵嗎？”

他噎了一下：

“什麼愛不愛的，她是我女兒，我當然——”

“愛不是這樣的。”

我打斷他，“愛不是把孩子的作業本撕碎扔在她臉上，愛不是罵她豬腦子，愛不是讓她看見你就發抖！”

“你——”

他的臉漲得通紅。

“我怎麼教育孩子用不著你教！”

“你自己教成什麼樣你自己心裏沒數？八十七分，全班倒數——”

“八十七分不是倒數。”

我直起腰，看著他。

“我教了十年書，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小學三年級數學平均分是八十五分。朵朵的成績在班裏排中上。”

周明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不關心她的真實水平，你隻關心她有沒有達到你想要的分數。”

“你不關心她害不害怕，你隻關心你的麵子！”

“蘇晚寧！

”婆婆從客廳衝過來。

“你怎麼跟明遠說話呢？他是為孩子好！”

“我們家明遠從小就是打出來的，現在不是好好的？你們這些年輕人，慣孩子慣得沒邊了——”

我轉向婆婆。

上輩子我在這個老太太麵前從來不敢大聲說話。

她嗓門大，氣勢足，動不動就抹眼淚說兒子養這麼大被媳婦欺負。

每次她一出場，我就自動矮三分。

但今天我看著她的眼睛，發現自己心裏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畏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疲憊。

“媽，朵朵姓蘇還是姓周？”

婆婆愣了。

“她姓周，是你們周家的孫女。您兒子剛才把她的作業撕了扔在她臉上，您看見了嗎？”

“那是她做錯了題——”

“她做錯了一道題，不是犯了罪！”

婆婆的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公公在客廳咳嗽了一聲：

“行了行了，一點小事鬧得雞飛狗跳！”

“晚寧，你當媽的要有個當媽的樣子，別動不動就帶孩子離家出走，傳出去讓人笑話。”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站起來。

“爸。讓人笑話的從來不是我。”

牽著朵朵走出房間的時候，周明遠堵在門口。

他比我高一個頭，低著頭看我的眼神裏帶著那種我熟悉的居高臨下。

上輩子他用這種眼神看了我十五年，每一次都讓我覺得自己確實做錯了什麼。

“你想清楚。”

他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和朵朵能聽見。

“出了這個門，別指望我接你們回來。”

我牽著朵朵的手從她身側繞過去。

朵朵的手心全是汗，小小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食指。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朵朵忽然仰起頭。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周明遠在客廳裏冷哼了一聲。

我把朵朵的鞋帶係好，看著她圓溜溜的眼睛。

“是媽媽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