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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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我沒有攔住周明遠。

每次我開口替朵朵說話，周明遠就會把矛頭轉向我。

“就是你慣的。”

“你這個老師怎麼當的。”

“慈母多敗兒。”

公婆在邊上幫腔，一家三口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想過離婚。

可我媽說，誰家孩子不挨打？

你爸小時候也打過你。

過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為了孩子忍忍。

我就忍了。

中考前三個月，我在朵朵的書桌抽屜裏發現了一本畫冊。

我以為她又偷偷畫畫了，翻開一看，整個人從頭頂涼到腳底。

那不是畫冊。

是遺書。

一頁一頁，畫的都是同一個主題。

一個小女孩用各種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從高樓上跳下去，沉進河裏，吃下好多好多藥片。

每一頁的角落裏都寫著一行小字。

“媽媽對不起”“媽媽我太笨了”“媽媽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拿著那本畫冊去找周明遠。

他翻了兩頁，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把畫冊扔回給我。

“你看你慣出來的好女兒。”

“有心思畫這些沒用的東西，不如多做兩套卷子。”

“中考考不好，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中考前第十七天的晚上。

我加班回來，推開門。

朵朵的書包扔在地上。

衛生間門關著。

撞開門的時候，浴缸裏的水是紅的。

朵朵的手腕上橫著兩道口子。

救護車的聲音。

走廊的白熾燈。

手術室的門關上又打開。

周明遠站在走廊裏，第一句話是：

“她怎麼這麼不懂事？馬上就要中考了——”

我甩了他一耳光。

他愣住了，然後暴怒。

朵朵被救回來了。

但那個會偷偷畫漫畫的小女孩，死在那個浴缸裏了。

後來是漫長的治療。

重度焦慮症，中度抑鬱。

中考當然是錯過了。

第二年複讀，朵朵在考場上發作，渾身發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再後來她就再也沒進過學校。

十七歲，本該是最明亮的年紀。

我的朵朵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窗簾永遠拉著。

她怕光，怕聲音，怕敲門聲。

她的心理醫生說，這是應激性幻覺。

周明遠呢？

他搬出去住了。

說是家裏氣氛太壓抑，影響他工作。

我後來才知道，他和單位一個新來的小姑娘好上了。

小姑娘年輕，愛笑，不會縮在牆角尖叫。

公婆說，都怪我沒把朵朵看好。

好好的孩子讓我養廢了。

後來朵朵二十歲生日。

我買了蛋糕去她房間。

她坐在床上，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看著窗外。

“媽媽，你不用給我過生日。我這種人，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我抱著她哭。

她一動不動。

那天夜裏我接到周明遠的電話。

他說他和那個小姑娘結婚了，小姑娘懷孕了，他要當爸爸了。

他說他想要一個正常的孩子。

正常的孩子。

我的朵朵不正常。

掛了電話，我抱著朵朵坐了一夜。

閉上眼睛的時候我想，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一切還沒有壞到無法挽回的時候。

回到那頁作業紙被撕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