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就到了金躍國地界。
我坐在車裏,聽見長福小聲問:「小侯爺,您怎麼不讓小的告訴沈姑娘——您跟陛下求情的事?」
「有什麼可說的。舅舅不也沒答應嗎?」
「可這樣沈姑娘會恨您的。」
蘇妄之沉默一瞬,語氣又懶洋洋起來:
「她還恨我?我還不高興呢。我可還在生氣,讓她這麼愛管我。」
長福笑了:「那您還讓小的派人去打點,讓沈大人一家免受皮肉之苦。」
「那是清辭的家人,也是小爺我的家人。爺再生氣也不能不管。」
「我就知道爺您最心善。」
「要你囉嗦。聽說金躍國的粽子糖特別好吃,快去給爺買點。」
「爺您也不愛吃甜食呀?」
「給清辭買的。再買些新鮮好玩的,我通通帶回去給清辭。」
我透過車窗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少年。
夕陽落在他肩頭,他還在笑,左邊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
那個酒窩,我看了十年。
從前他笑的時候,我會跟著笑。
如今他笑,我隻覺得眼睛發酸。
他說他在生氣,氣我管他。
所以他退婚,他閉門不見,他讓我跪爛膝蓋。
就因為我管他?
我忽然很想笑,笑自己蠢。
我以為他心裏有我,所以我才管他。
可他寧願讓花魁陪酒,也不願聽我一句勸。
我以為他會來哄我,像從前每一次那樣。
可我等來等去,等到的是一紙退婚書。
現在他說,他派人打點了我爹流放的路。
他說我的家人也是他的家人。
他說要給我買粽子糖,買新鮮好玩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好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他沒有讓我跪在侯府門口三天三夜。
好像他沒有把那二十兩銀子摔在我麵前。
好像那個退婚書上「門第不配」四個字,不是他親手寫的。
蘇妄之,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你生氣的時候可以扔掉,氣消了又撿回來?
你知不知道,我撿不起來了。
不能哭。
沈清辭,你不能哭。
你已經是永寧公主了。
你是來和親的,你跟這個人,沒有關係了。
我慢慢低下頭,攤開掌心。
掌心裏躺著那支玉簪——他送我的及笄禮。
我把這支玉簪藏在袖子裏,藏了一路。
從頭到尾,我都沒舍得丟。
蘇妄之,是你來晚了。
太晚了。
......
金躍國的國宴設在王宮正殿。
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我站在側殿帷幕後麵,手心全是汗。
麵紗遮住了臉,嫁衣上的鴛鴦在燭光下一閃一閃。
「有請大周使臣——」
蘇妄之走在最前麵,一身玄色錦袍,腰佩長劍。
他向皇帝拱手:「大周鎮北侯府蘇妄之,奉陛下之命,護送永寧公主前來和親。」
皇帝笑道:「永寧公主如今何在?」
蘇妄之側身朝帷幕看了一眼:「公主,請。」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大殿燭光亮得刺眼。
我低著頭走到蘇妄之身邊,麵紗遮住了大半張臉。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不知道麵紗下的人是誰。
他以為他護送的,隻是一個被皇帝推出來替嫁的可憐蟲。
蘇妄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正是我國陛下義女,永寧公主。」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竊竊私語:「怎麼戴著麵紗?」
皇帝抬手:「永寧公主,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我慢慢抬起頭,伸手揭開了麵紗。
麵紗落下的瞬間,我聽見倒吸涼氣的聲音。
然後是蘇妄之的聲音,從我身側傳來,顫抖著:
「清辭......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