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我去東宮看嫁衣的繡樣。
臨走前薑思昭在門檻上蹲著,吸溜了一口粥說:“一定要記著看她右手。”
“知道了。”我嫌他煩。
東宮側殿裏,繡娘們鋪了滿桌的紅綢金線。
我正挑花樣,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十六七歲的姑娘,鵝黃衣裙,行禮時柔柔弱弱的,看起來分外惹人憐惜。
“薑姐姐安好,我是溫若棠。殿下讓我來幫忙看看繡樣。”
我笑了笑:“快坐。”
她坐下,替我倒了杯茶,雙手捧著遞過來,動作妥帖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我接過茶,看到了她的右手。
手腕上套著一隻白玉鐲。鐲身極細,內壁刻著一朵蘭花。
我認得那朵蘭花。
三年前我央父親從西域帶回一塊玉料,自己學著雕了蘭花紋,打了流蘇絡子,在沈玄晏生辰時做成禁步送給他的。
他當時戴了一個月,說尺寸有點不合適,後來再沒見他戴過。
“這鐲子真好看。”我放下茶杯。
溫若棠低頭看了一眼,腕子微微轉了轉:“殿下給的。我推辭了好幾次,殿下非要我收下,說是宮裏多餘的舊物。”
她歪了歪頭,語氣無辜:“姐姐不介意吧?殿下說你不是小氣的人。”
舊物。
我沒接話。
嫁衣的繡樣看了兩個時辰。溫若棠全程端茶遞水,體貼入微。
連杯裏的茶涼了都是她第一個發現。繡娘們都誇她細心。
“太子妃有這麼個妹妹幫襯著,日子省心呐。”
我笑著應了。
回家路上,馬車經過清河書院。
青磚灰瓦,角門半掩,門口的老槐樹比七八年前粗了一圈。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我跟著父親在京中暫住,借讀於此。
有天申時散了課,我抄近路從側門走,聽見水聲。
循聲過去,池塘裏有個人在掙紮,半個身子沉在荷葉底下。
我跳下去拽他。
拖上岸才看清,極瘦的一個少年,臉色白得不正常,嘴唇青紫,渾身發顫。
“你怎麼掉下去的?”
他沒回答,抖著手把外袍扒下來,披在我肩上。
我全身也濕透了,那件外袍搭上來還帶著他的體溫。
“衣服還你”
他搖頭,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人又晃了一下。
我準備上去扶,他朝我擺了擺手,扶著牆根慢慢走遠了。
我連他叫什麼都沒問到。
後來斷續聽說,清河書院有個體弱的皇室子弟,纏綿病榻,常年不出門。
叫沈昭。
馬車停在家門口,薑思昭蹲在門檻上等我。
他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地裏畫什麼。
“你畫什麼呢?”
“東宮的布局。”他頭也不抬,“您嫁過去得知道走哪條路能跑。”
我被氣笑了:“你能不能別天天咒我?“
他突然正色的盯著我看。
“手看了沒有?”
我沒答。
他歎了口氣。
“上輩子你也這樣。覺得不過是個鐲子,讓就讓了。一件一件讓出去,到最後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你怎麼連鐲子的事都清楚?”
“我爹跟我說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爹說太子不是故意傷你,別人傷你太子也看不見。太子就是覺得這些東西無所謂,你的東西、你的心思、你等了多久,在太子眼裏統統無所謂。”
“不在乎比故意更難治。”
我走進院子,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