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倉房時,第二夜正好壓下來。
秦朔沒有跟進院子,他在牆外布銅鈴,說喪木客認了倉房這口香,外人硬闖會驚動它。
“我守門。”
“你拿帖,別戀戰。”
我把三粒生米壓在舌下,點頭。
倉房門虛掩著。
裏麵供桌已經恢複原狀,隻是梁上多了盞燈。
燈罩薄如蟬翼,卻帶著蛇蛻紋路,慘白發亮。
燈芯裏盤著兩道細細蛇影,糾纏撕咬。
我鑽到供桌底下,屏住氣。
木魚從桌腿旁滾過,貼著我的鞋尖停了停。
我連眼睛都不敢眨。
它裂開縫,像在嗅。
生米壓住舌根,苦得發麻。
木魚沒發現我,滾到香爐邊。
沒多久,倉房門被踹開。
蘇玉蓮和梁介回來了。
梁介手裏抱著鐵盒,臉色難看。
蘇玉蓮哭哭啼啼:“你到底藏了多少事?賬本為什麼不能給秦朔看?”
梁介壓低聲音:“你有臉問我?臟油是誰貪便宜進的?我說別用,你說炸過糕誰嘗得出來。”
我躲在供桌下,渾身冰涼。
蘇玉蓮尖聲道:“那孩子死了也不能全怪我!你不是也收了人家送來的封口錢?”
梁介怒罵:“要不是你非要撐門麵,鋪子早關了,哪來這麼多事!”
真相像爛油,終於翻上來。
黑木魚忽然敲了一聲。
咚。
供桌上憑空多出兩碗黑飯。
飯粒烏黑,像被血泡過。
碗邊浮出四個字。
共擔香債。
蘇玉蓮看見,瘋了似的搖頭。
“不!我不和他共擔!”
梁介臉青了。
“你說什麼?”
蘇玉蓮哭喊:“你那麼愛我就該為我去死!我憑什麼跟你背死人債?”
梁介抬手就給她一巴掌。
“賤人!”
蘇玉蓮摔在地上,正好看見供桌下。
她的目光和我對上。
我心裏咯噔。
她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湧出狠意。
“她在桌底!”
我閉著嘴,心裏罵了聲。
木魚猛地滾到我麵前,魚口裂開,露出被血浸透的黃帖一角。
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變淡,像被無形的手從腳底撕開。
梁介一腳踹翻供桌。
燭台倒地,青火貼著地麵爬。
他指著我大喊:“血是她的!帖也該她還!我們隻是借運,她才是香主!”
木魚轉向我。
我死死咬住生米,不敢出聲。
蘇玉蓮爬起來,哭著撲向我。
“棠棠,救我!我是你堂姐啊!”
我從懷裏掏出秦朔給的紙條,上麵寫著含米閉氣。
我用眼神示意他們。
不想救他們是假。
恨是真的,可我也不能看著活人被邪物當場撕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死在這兒,債會更亂,血香帖未必拿得回來。
蘇玉蓮看懂了,急忙從地上抓了米粒塞進嘴。
梁介也慌忙照做。
木魚失去活人氣,在地上瘋狂亂撞。
梁上的蛇蛻燈越來越亮。
我的影子越來越淡。
燈裏滴下黑油。
黑油落地,化成密密麻麻的香灰蟲。
蟲子爬過地麵,留下濕漉漉的小孩手印。
我趁木魚被蟲群擋住,撲過去摳魚口裏的黃帖。
魚口邊緣像牙,咬得我指尖生疼。
我用力往外拽。
黃帖出來半截。
帖麵上不止有我的血。
還有蘇玉蓮的掌印。
她什麼時候按的?
蘇玉蓮看見,眼神閃了閃。
我瞬間明白。
她早知道換命帖浮出我的名字,還偷偷補了自己的掌印,想讓我頂命,又想保留控製帖子的機會。
胸口怒火燒得我差點吐掉生米。
就在這時,梁介被香灰蟲爬上褲腿,嚇得魂飛魄散。
“滾開!”
他喊出聲,舌下米粒落地。
木魚猛地轉向他。
梁介捂住嘴,已經晚了。
地上他的影子像被鉤子勾住,硬生生從腳底扯起。
他發出無聲慘叫。
影子被拖到貨架底下,啪地釘住。
梁介站在原地,皮肉還在,眼神卻空了。
蘇玉蓮嚇得癱坐在地。
木魚輕輕跳了下,像吃飽了。
黃帖還卡在魚口。
我忍著痛,再次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