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職報告的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框在屏幕上亮了幾秒,又暗下去,像向晴此刻沉到穀底的心情。
她將電腦合上,指尖撫過桌角那隻小小的木盒。
盒麵磨得光滑,是父親生前親手為她做的,裏麵裝著的,是她在這片紅土戈壁裏唯一的暖。
窗外的風沙還在呼嘯。
戰區的天永遠蒙著一層化不開的沙塵。
向晴起身,將木盒鎖進辦公桌的抽屜。
又將體檢報告、調令申請一一收好。
她想出去走走,當作是和這片她守了五年的土地,提前告別。
她沿著圍牆外的土路慢慢走。
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卻遠不及心口的酸澀。
心情始終平靜不下來,腦海裏重複著周序之的話。
“她不會走的,她跟了我八年,離不開我”。
那篤定的語氣,像一把快刀,一下下割著她的自尊。
她從不是誰的附屬品,從前追著他的腳步來,是因為愛,如今要走,是因為心死。
土路走到盡頭,是那條窄窄的小河。
河水渾濁,卻在風沙裏漾著細碎的波紋。
向晴剛停下腳步,手腕突然被一隻粗糲的手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她驚覺不對,剛要呼喊,一塊沾著腥氣的布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氣味瞬間湧入鼻腔,意識便開始模糊。
她被人拖拽著往旁邊的戈壁灘走,身體發軟,卻還殘存著一絲清醒。
慌亂中,她的手摸到了衣兜裏的那個黑色呼叫器。
那是周序之給她的,說在戰區,遇到危險按下去,他會第一時間趕來。
向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了呼叫器上的紅色按鈕。
一下。
又一下。
直到手指再也抬不起來。
她被扔在冰冷的沙地上,意識沉向黑暗前,她還在想,他會不會來?
不知過了多久,向晴在一陣顛簸中醒來,渾身酸痛,手腳被粗麻繩綁著,關在一個狹窄的鐵皮車廂裏,空氣汙濁,夾雜著煙草和汗臭的味道。
她動了動手指,呼叫器還在手裏,按鍵已經被按得凹陷,卻始終沒有等到一絲回應。
鐵皮車廂突然停下。
一陣激烈的槍響,和慘叫聲襲來。
向晴嚇得一動不敢動。
突然車門被拉開,刺眼的光湧進來。
向晴眯著眼睛,看到了一個穿著聯合國維和部隊的迷彩服的高大男人。
他手裏的槍指著綁架她的武裝散兵,動作幹脆利落,幾下便將人製服。
向晴認出了他。
上個月外交站和維和部隊聯合執行任務,見過一麵。
他是特遣隊的指揮官,話少,行動力卻極強。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動作輕柔地解開她身上的麻繩,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還好嗎?”
向晴搖了搖頭,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隻是看著他,眼眶突然泛紅。
她不是委屈,隻是覺得可笑。
她賭上八年青春去愛的人,在她遇險時杳無音信,而一個僅有一麵之緣的陌生人,卻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幾輛軍車疾馳而來。
周序之從車上下來,一身筆挺的外交製服,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他走到向晴麵前,皺著眉:“向晴,誰讓你這麼不小心的?戰區局勢複雜,你知不知道你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
沒有關心,沒有心疼,隻有指責。
向晴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人無比陌生。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按了呼叫器,你沒收到?”
周序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冷硬。
“剛才和程霧討論談判方案,忙得沒注意,還好謝指揮官及時發現了你,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又是程霧。
謝知行扶著向晴起身,沉聲道:“向小姐身體虛弱,需要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維和部隊會處理。”
“謝指揮官辛苦了,改日我必登門道謝,向晴,跟我回去。”
周序之伸手接過向晴。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她說完,掙開周序之的手,踉蹌著往前走,背影單薄,卻帶著一股決絕的韌勁。
周序之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追上去,隻是轉身吩咐身邊的下屬:
“通知下去,加強外交站的巡邏,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
向晴走在回外交站的路上,風沙依舊,隻是她的心裏,再也沒有了一絲波瀾。
那隻被她按得凹陷的呼叫器,被她扔進了路邊的沙堆裏,連同著最後一絲對周序之的念想,一起埋進了這茫茫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