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嶺南已是五日後。
管事的見我一身泥濘地從馬上跌下來,什麼也沒問,隻讓人燒了熱水,又往我房裏送了一碗薑湯。
亥時的時候,周瑾舟帶著一張新的契書來了。
上麵隻有兩條。
其一,續典一年,銀五百兩,已付訖。
其二,沈氏緞法需悉數授予周記,換周記在臨安全力救治陸昭昭。
最後一條下麵,他已經蓋了印。
我有些詫異地抬頭望著他。
燈下,周瑾舟神色淡淡,隻說了一句:“你走那日我便擬好了。”
“結果快馬追了你兩個時辰,沒追上。”
他頓了頓,又笑道:“沈蘊之,你騎馬的樣子真不怎麼樣。”
我也笑了。
兩月後,臨安來了消息。
那位被林雪落半路截走的郎中,被周記的人堵在回春堂門口,又按到了到了昭昭床前。
他開了方子,頭卻搖個不停。
他說昭昭的癆病已入臟腑,往後少說也得調理個三五年。
我盯著信紙愣了很久。
隨即我鋪開一整張宣紙,給昭昭寫信。
這一回我不再隻寫一句。
我寫嶺南的天常陰,但織坊的染房裏有五顏六色的絲線,像彩虹掉進了盆裏。
我寫周東家送來一方端硯,磨出來的墨帶著鬆香氣,比臨安鋪子裏賣的好聞十倍。
我寫等昭昭好了,娘教她織雲紋,真正的雲紋不是牡丹也不是蝴蝶,是風一吹就會飄起來的。
我又在信封裏塞了銀票和三張藥方。
方子是周瑾舟托人從嶺南名醫那裏求來的。
信寄出那日,我去了一趟染房。
織機上的雲紋錦還維持著我離開那日的模樣,梭子滾在牆角,絲線繃斷了三五根。
這一回我不織雲紋。
我織的是一整匹素麵的朱砂紅,不夾一根雜色。
當年我嫁入陸家時,嫁衣便是這個顏色。
那匹嫁衣的料子我織了三個月,母親染了半年,繡娘繡了兩個月。
十裏紅妝,如今終究褪成了三百兩典銀。
布織成的那一日,周瑾舟來尋了我。
“你何時動身?”
我抬頭看他,輕聲道:“現在。”
他沒留我。
我從嶺南出發時,天色將明未明。
我坐在車中,膝上放著一隻木匣。
匣子裏是昭昭的藥。
每一包都用油紙裹了又裹,上麵寫著日子和時辰。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半月。
踏進了臨安城後,我直接去了陸家。
正廳裏燈火通明。
陸衍舟坐在主位上,林雪落立在他身側,正往他杯裏續茶,趙瑞趴在桌上撥弄一隻蟋蟀,笑聲又尖又亮。
他們沒看見我。
我在門檻外站了一息。
這間正廳,十年前我嫁進來時,紅燭燒了整夜。
五年前,陸記擴張到三省,陸衍舟在這裏大宴賓客,我立在簾子後麵聽人誇他年輕有為。
三年前,他納林雪落,也是在這裏,我替他張羅席麵。他攜林雪落向賓客敬酒,有人喊了一聲“陸夫人”,林雪落應了。
我走進去的時候,廳裏安靜了一瞬。
我將續典契放在桌上。
“陸衍舟。”
我將契書往他麵前推了一寸,“續典契,銀五百兩,典期一年。”
陸衍舟死死盯著我,半晌後他笑了一下,“沈蘊之,我看你是被典上癮了。”
“我當真是看錯了人。”
“竟沒想過你能低賤至此!”
我卻沒有與他爭辯,隻是定定地看著他,“簽。”
他大約以為我是在與他較勁,咬牙切齒地簽了字。
我看著紙上未幹的墨跡,終於勾起了唇角。
“即是你簽了,那便從今日起,沈氏技藝與陸家再無瓜葛。”
“織造方子,貢緞織法,我皆會帶走。”
陸衍舟的聲音終於慌了:“沈蘊之,你瘋了!”
“陸記沒了你的方子......”
我垂下眸子看向他,臉上還是笑著的:“陸記又與我何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