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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月後,臨安的信到了。

但不是昭昭的回信,是周記留在臨安的耳目送來的急報。

管事的將信遞到我手上時,神色有些古怪。

我展開,隻讀到第二行,指尖便涼透了。

昭昭病發。

我猛地站起來,織到一半的雲紋錦從膝上滑落,梭子骨碌碌滾到了牆角。

信中寫,昭昭的肺癆越發嚴重了。

那日,她在廊下繡帕子,林雪落的兒子趙瑞闖了進來,帕子被他扯成兩半,就連昭昭攢了數月的銅板也滾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撿,撿到一半便生生咳出了一口血來。

我攥著信紙,指節發白。

信的後半段換了筆跡,是周瑾舟的批注:陸家請了郎中,但半路被林雪落截去給趙瑞看急症,耽擱了近一個時辰。

昭昭雖是救回來了,但日後需長期服藥。

也是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林雪落扣了我寄回的所有家書和銀錢。

我在染房門口站了片刻,簷下的雨絲斜飄進來,洇濕了肩頭。

然後我轉身,找管事的借了一匹馬。

我並不會騎馬。

嫁入陸家十年,出門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陸衍舟說婦人拋頭露麵不成體統,我便不拋。

他說騎馬有失端莊,我便不騎。

十年。

我像一個聽話的偶人,被擺在陸家正廳那把雕花木椅上,他需要時轉過來看一眼,不需要時便蒙著細灰。

馬衝出周記商行的大門時,管事的在身後喊了什麼,但我沒聽清。

韁繩勒進我的掌心,刻出了兩道深深的紅痕,熱辣辣地燒著疼。

可我隻是伏在馬背上,一遍一遍地想昭昭倒下去的樣子。

想她看我走的時候,追著馬車摔破了膝蓋沒有哭。

想她把自己攢的銅板一枚一枚藏在陶罐裏,每晚上床前都要倒出來數一遍。

想她在帕子上繡並蒂蓮。

那是陸衍舟教她的第一幅花樣,也是唯一一幅。

她想用那方帕子,用那些銅板,買陸衍舟陪她看一回郎中。

典妻立契那日,我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娘去掙銀子。”

“等昭昭長大了就會明白,這世上什麼都能買賣,爹也能。”

那時我以為自己在教她世道人心。

此刻才知道,她以為我是讓她用銅板去換父親的一個正眼。

雨越下越大,馬的速度慢下來。

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鹹的。

三更時分雨終於停了,雲隙裏漏出幾顆星星。

我腦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半方被扯破的繡帕。

昭昭繡的時候一定很用心。

她還想著,等帕子繡好了,娘就回來了,爹爹也會陪她去看郎中。

可她沒有等到。

我在陸家織了十年的牡丹和蝴蝶,織到指節變形,織到掌心起繭,織到陸記商號從一間鋪子擴張到三省。

最後換了三百兩典銀,換來我的女兒病重時無人問津。

月亮從雲層後麵移出來,照亮了路碑上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我到底撥轉馬頭回了嶺南。

我的哭聲哽在喉嚨裏,不如春風吵鬧。

我現下什麼都不能為昭昭做。

我隻能回去攢銀子。

攢許多許多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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