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牆上的掛鐘指著淩晨三點。
陳遠側躺在床沿邊,呼吸聲很沉。
眉頭死死擰著,雙手痙攣般抓著床單,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
“太臟了......”
“洗不幹淨的......”
我站在床邊看他。
白天那根豔金色頭發紮在眼裏,怎麼都拔不出來。
轉過身,走到書桌前。
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掛著一把生鏽的黃銅鎖。
我捏住鎖頭,手指沒怎麼使勁,鎖扣吧嗒一聲脆響,直愣愣脫落了。
抽屜裏隻有一本邊緣發卷的舊記賬本,和幾張散落在底部的彩色照片。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我看清了最上麵那張照片。
逼仄昏暗的包廂裏,一個穿著豔紅色低胸短裙的女人,被幾個滿身橫肉的男人按在沙發上強行灌酒。
女人的大腿上布滿青紫色的指痕。
還有好幾個圓形的,觸目驚心的煙頭燙傷。
她頭上戴著一頂極其誇張的豔金色大波浪長假發。
而那張化著濃烈劣質彩妝的臉......
分明就是我。
指尖有些發木,繼續去翻下麵的照片。
有我跪在沾滿酒水的地毯上,被人用鈔票一張一張砸在臉上的。
有我衣衫不整被男人摟在懷裏,手掌死死按著我大腿根,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後合的。
最後一張,我趴在包廂廁所的地磚上吐,假發歪到一邊,裙子從後腰撕開了半截。
旁邊一雙男人的皮鞋踩著我散落的頭發,鞋麵上全是酒漬。
惡寒順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往上頂。
我翻開那本舊記賬本。
第一頁用黑筆工工整整寫著......
陳遠換腎手術及後續抗排異治療費用賬單。
往下每一頁,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
“三月四日,包廂台費,兩千。”
“三月九日,外出過夜,五千。”
“三月十五日,指定陪酒,三千五。”
“四月二日,過夜加鐘,八千。”
每一筆帶著屈辱的錢,都準時打進了市中心醫院的對公賬戶裏。
原來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婆婆在門外痛罵我破鞋的原因。
為了把陳遠從生死線上拉回來,我跑去城裏最爛的場子,把尊嚴踩在腳底下賣錢。
我把自己弄得臟透了。
臟到連他親媽都覺得丟人,所以我們才躲進這個見不到光的破舊出租屋。
難怪他每次看我腳踝上的疤,都會露出那副痛苦到作嘔的神情。
他從來都是個連衣服沾了汙漬都要扔掉的極度潔癖患者。
他強忍著生理性的惡心,每天給我洗腳喂飯。
不是因為愛。
是為了還這五十萬的救命恩情。
我沒敢回頭看床上那個人。
賬本最後兩頁被厚厚的膠水死死粘在一起。
我一點點摳開。
上麵的時間停在三個月前......我失去記憶,陳遠開始把大門反鎖死的那一天。
這一頁沒有任何收支記錄。
隻有用紅色水性筆死死戳破紙麵,力透紙背的兩個大字。
“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