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
陳遠坐在床邊,用調羹舀起一勺,吹散上麵的熱氣。
“來,張嘴。”
“別急,燙。”
他把勺子遞到我嘴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三個月來,他連倒杯水都要替我試溫。
我咽下一口沒有熱度的粥,喉嚨裏卡著一團化不開的冰。
“陳遠,我想出門轉轉。”
他握著勺子的手指收緊,瓷勺磕在碗沿上,一聲脆響。
“去哪轉?”聲音降了八度,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暴躁。
“就在樓下曬曬太陽。”我看著窗外被厚重窗簾擋住的光線,“或者去附近找點手工活,幫你分擔一點。”
“不行!”
他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帶翻了手邊的水杯。
水灑了一地,他連看都不看,轉身衝到窗前,一把攥住窗簾邊緣用力一拉,將本就閉合的縫隙死死絞緊。
“外麵空氣太差了,全是灰塵和細菌!”
“你現在的身體根本吹不得風,受不了一點感染!”
他轉身從角落抓起一大把檀香,手忙腳亂地用打火機點燃。
厚重的檀香,黏膩得喘不過氣。
卻壓不住角落裏那股隱隱約約的,類似肉放壞了的甜膩味道。
“房間裏太悶了,我不開窗,就下樓走走也不行嗎?”
我伸手去夠床頭搭著的衣服。陳遠一把按住我的手背,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他雙眼通紅,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外麵全是壞人,那些臟東西會找上你的。”
“你乖乖待在家裏不好嗎?”
他盯著我,眼珠子幾乎不轉,那股勁讓人後脊發涼。
“家裏最安全,隻有我能保護你。”
“隻有我不會嫌棄你。”
“你會好起來的,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不對?”
他一遍遍重複,手指用力搓揉著我幹癟的手背。
我環顧四周。
整個房間所有窗戶不僅被窗簾遮死,邊緣都被膠帶封得嚴嚴實實。
舊衣櫃上的穿衣鏡貼滿了舊報紙,洗手間裏的半身鏡也一樣。
整整三個月,我連自己現在長什麼樣都沒看到過。
“為什麼把鏡子都擋起來?”我指著衣櫃。
陳遠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大把的頭發隨著他的動作脫落在掌心裏。
他將那些失去光澤的死發攥緊,快速揣進兜裏。
“你病得太久,瘦得不好看了,怕你看了傷心。”
“等把你養胖一點,養白一點,咱們再照鏡子。”
他端起桌上已經發涼的粥,不由分說地往我嘴裏喂。
直到確認我把碗裏的東西全塞進了喉嚨,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時鐘指向八點,到了他出門打工的時間。
陳遠換上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提起門口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
“我去上班了,午飯在鍋裏。”
“千萬別去碰窗戶上的膠帶。”
他走到門外,把鐵門重重關上。
防盜門從外麵整整反鎖了三道。
這根本不是在保護一個病人。
這是在鎖一座密不透風的監牢。
我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門前。
透過厚厚的鐵皮,聽到下樓的腳步聲一級級遠去。
我湊上前,趴在貓眼上往外看。
走廊昏暗的感應燈下,對門燙著卷發的大媽正提著菜籃子上樓。
走到我們家這扇鐵門前,她停住了。
手死死捂住口鼻,眉頭擰成一團,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呸!”
她衝著我們家的門縫吐了一口濃痰。
“真他娘的晦氣!”
大媽扇著鼻子,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
“這屋裏到底死了多少隻老鼠,熏得整層樓都沒法住人了!”
“再不搬走,老娘遲早打電話報警抓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