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說:
“還有一個......是我撫養的。”
“撫養?”野中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陸凜朝二樓喊了一聲:
“座敷くん,下來一下。”
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這次不是飄,是走,座敷くん難得地用腳走路,一步一步走下來。
他穿著那件印著善逸的黃色T恤,牛仔短褲,光著腳丫,站在樓梯口,有點緊張地看著那兩個陌生人。
野中和木下同時愣住了。
“這......這是......”
“座敷,”陸凜走過去,輕輕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撫養的孩子。七歲。”
野中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您的孩子?”
“不是親生,是......收養的。”陸凜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父母不在了,我作為監護人。”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小的在留卡,比成年人的小一圈,上麵印著座敷くん的照片,笑得眼睛彎彎的。
“這是他的在留卡。資格是‘家族滯在’,撫養人是我。”
木下接過卡片,掃碼。
“有効です。”她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信息,表情微微鬆動,“平成二十九年生まれ......七歳......確かに家族滯在ですね。”
野中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座敷くん,那個小小的、有點緊張的孩子,又看看陸凜,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民宿主,眼神複雜。
“陸桑,您二十三歲,撫養一個七歲的孩子?”
“是的。”
“方便問一下,您和這個孩子的關係是?”
陸凜深吸一口氣。
這個問題,他昨晚想了一夜。
“他父母是我父母的朋友。”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一年前,我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們幫了很多忙。後來......他父母也不在了。日本這邊沒有其他親戚,我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野中沉默。
木下低下頭,看著平板上的信息,沒有說話。
座敷くん站在陸凜旁邊,小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小小的動作,落在木下眼裏。
她抬起頭,和野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野中歎了口氣,合上文件夾。
“陸桑,情況我們了解了。證件都沒問題,員工也都在。舉報的內容,我們判斷為......不屬實。”
陸凜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謝謝您。”
“不過,”野中話鋒一轉,看著那座敷くん,“這個孩子,您有考慮過讓他上學嗎?”
“有。”陸凜點點頭,“他現在是通信製,在家學習。教材都寄到了,優子,我們另一位員工會教他。”
“通信製......”野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好,至少教育是跟上了。”
他合上文件夾,對陸凜微微鞠躬:
“今天打擾了。舉報的事情,我們會記錄在案。如果以後再接到類似舉報,可能會需要再次確認,但今天的情況,沒有問題。”
陸凜深深鞠躬:
“謝謝您。辛苦了。”
送走入管局的人,陸凜關上玄關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座敷くん還攥著他的衣角,仰起小臉:
“お兄さん,我做得對嗎?”
“對。”陸凜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做得特別好。”
座敷くん眨了眨眼睛,然後撲進他懷裏,小腦袋埋在他肩膀上。
陸凜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張叔從廚房探出頭:“走了?”
“走了。”
“呼——”張叔也長出一口氣,“嚇死俺了。那個禿頂的一直盯著俺看,俺還以為他看出來俺不是人了。”
“他看不出來的。”赫爾墨斯窩回沙發上,又開始刷手機,“係統連入管局數據庫都能黑,還有什麼不能的。”
拉塔阿姨從後院走回來,溫柔地說:
“我倒是覺得,那個女的眼睛挺尖的。她看了座敷くん好幾眼,好像想說什麼,但沒說。”
陸凜想了想,確實。
木下臨走前,看座敷くん的眼神,有點複雜。
不是懷疑,而是......同情?
他搖搖頭,不去多想。
反正,這一關,過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赫爾墨斯的消息:
「老板,我剛查了一下那個野中的背景。入管局工作二十三年,從來沒出過差錯,是個老油條。今天能過,純屬運氣好。」
「還有,那個舉報的人,我也查到了。」
「還是東瀛民宿連鎖的那幫人。上次保健所的事沒搞垮他們,這次又想出新招了。」
「要不要我給他們加點料?」
陸凜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後回了一個字:
「加。」
赫爾墨斯的嘴角微微上揚。
三天後,東瀛民宿連鎖的官網突然無法訪問。
技術人員排查了半天,發現是服務器被黑了,所有數據都被清空,首頁隻剩下一行字:
【在詛咒別人不幸之前,先把自己的民宿打掃幹淨吧。】
同一天,他們的官方推特賬號發了一條推文,內容是:
【本公司至今為止進行過大量違法行為。特別是向保健所行賄、對競爭對手的騷擾、社交網絡上的名譽損害等,我們心知肚明。借此地道歉。】
推文發出去三分鐘後被刪除,但已經被人截圖,轉發過萬。
評論區一片嘩然。
第二天,東瀛民宿連鎖的社長召開記者會,鞠躬道歉,宣布暫時停業整頓。
陸凜看著新聞直播,嘴角瘋狂上揚。
“ハーメス,”他衝二樓喊,“你幹了啥?”
赫爾墨斯從樓梯上飄下來,表情無辜:
“沒幹啥呀。就是幫他們......整理了一下數據。”
“整理數據?”
“對呀。”他眨眨眼,“他們數據太亂了,我幫他們‘優化’了一下。順便讓公眾知道真相而已。”
陸凜沉默了三秒。
然後豎起大拇指。
座敷くん從旁邊飄過來,手裏拿著平板:
“お兄さん!東瀛的那個社長,電視上在鞠躬!鞠躬了好久!”
拉塔阿姨從後院探出頭,溫柔地說:
“房東,因果報應這種東西,是真的存在的。”
張叔從廚房裏探出頭:
“老板,今天吃啥?俺用那個俄羅斯大姐種的羅勒做青醬意麵?”
陸凜看著這一屋子神仙,忽然笑了。
“吃!”
窗外,東京的天空湛藍。
幡穀的街道上,一切如常。
而他的民宿,藏在這條不起眼的小街上,藏著幾個普通人看不見的神仙,藏著讓整個櫻花國驚歎的早餐,藏著一個小小的、但正在慢慢變好的奇跡。
手機震了一下。
是赫爾墨斯的消息:
「老板,我剛下單了一個新的監控攝像頭,裝在後院門口。拉塔阿姨說最近有幾隻野貓老來搗亂,得盯著點。」
「錢從民宿賬戶扣。」
陸凜看著那條消息,笑了笑,回了一個字:
「好。」
反正,都習慣了。
入管局的風波過去之後,凜風民宿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
當然,是相對的平靜。
張叔依然每天淩晨四點起來熬高湯,發光玉子燒的名氣越來越大,甚至有客人專門從大阪坐新幹線來吃早飯。
赫爾墨斯依然二十四小時盯著手機,亞馬遜會員日又搶了一波貨,前台堆滿了快遞箱。
拉塔阿姨的迷你兼六園越來越像樣,有客人專門訂房就為了坐在石燈籠旁邊發呆。
座敷くん的通信製作業堆了一桌子,優子每天下班後給他輔導國語,偶爾還要應付他關於“鬼滅の刃和枕草子哪個更厲害”的靈魂拷問。
陸凜坐在前台那把電競椅裏,看著係統裏蹭蹭上漲的滿意度,感覺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
然後,赫爾墨斯從二樓飄下來,說了一句話:
“老板,房間不夠用了。”
陸凜愣了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赫爾墨斯把手機屏幕懟到他臉上,“預約已經排到明年五月了。八個房間,全滿。想吃早餐的外來客,排隊都排到便利店門口了。咱們得想辦法增加房間,或者......提高客單價。”
“提高客單價?”陸凜撓頭,“怎麼提高?”
赫爾墨斯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主題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