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被叫去談話的那天,穿了她最體麵的那件黑色西裝外套。
那件外套她隻在年終述職的時候穿。
她站在洗手間裏對著鏡子扣紐扣,手指抖了兩次。
"媽。"
"沒事,正常流程,查清楚就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我看到她鎖骨下方有一塊紅。
那是她緊張時候的反應,從小到大沒變過。
周延靠在門框上,表情恰到好處地凝重:"杜姐,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正常上班。"
"那我下班來接你。"
他拿外套遞過去的動作行雲流水,順手理了一下我媽的衣領。
我媽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她出門之後,我堵住周延。
"舉報信是你弄的吧?"
他低頭看我,那個溫和的笑還掛著。
"玥玥,你說什麼呢?"
"你天天翻她的電腦,你前天晚上在陽台接電話說什麼'她那個職位能簽的單子'。”
“你以為我沒聽到?"
笑容沒變。
一秒都沒變。
"玥玥,叔叔知道你不太接受我,這很正常。但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就編排他。"
"我沒有編排。"
"那你有證據嗎?"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拿不出來。
手機進水了,截圖沒了,電話內容我一個人聽的。
他看著我,表情從溫和變成了心疼。
這人連心疼都能演。
"我理解你,你從小跟你媽相依為命,突然多了一個人,你會排斥。我不怪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句:"但你這樣鬧下去,最傷心的是你媽。"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下午我趕到公司,前台這次攔住了我。
"鐘離小姐,現在不方便。"
"我來找我媽。"
"杜總在開會,說了不見外人。"
外人。
我被擋在公司大廳裏,坐在訪客沙發上等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裏,我看見至少五個人從會議室方向出來,經過我時交換了眼神。
有人在小聲說話。
"聽說杜總那個女兒......精神不太好?"
"真的假的?"
"她男朋友提過,說小姑娘小時候就有症狀,老說自己能看到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周延跟同事說我有精神問題。
他用了我最大的秘密當武器,而我媽——我媽可能根本不知道。
會議室的門終於開了,我媽走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種沒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媽!"
"回家再說。"
她走得很快,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裏攥著一遝打印件,攥得紙都皺了。
在停車場,我終於看清那遝紙上的內容。
是一份匿名材料,裏麵有偽造的轉賬截圖,有拚接的聊天記錄。
還有一份關於我的。
上麵寫著我從小聲稱自己能看見姻緣線,曾因為"胡言亂語"導致家庭破裂。
措辭冷靜客觀,每一句都是事實,但連在一起讀就成了另一個故事。
一個精神不穩定的女兒和一個管教無方的單親母親。
我認得那份材料的排版風格。
和周曼幫我媽整理文件時用的模板一模一樣。
"媽,這些都是假的,你聽我說。"
"玥玥。"
我媽的聲音澀得像砂紙。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跟公司的人說過你能看到什麼線?"
"我沒有,我從來......"
"那這份東西是哪來的?"她把紙拍在車頂上,"連你五歲說你表姐的事都寫了,誰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因為她說得對,知道這些的隻有家裏人。
而現在"家裏人"裏多了兩個,周延和周曼。
"媽,是周延。"
"夠了。"她的聲音終於裂開了,"周延在公司從來沒提過你一個字,是人事部查出來的。"
不是的。
不是人事部查的,是有人把這些材料送到人事部的。
但我沒有證據。
我的手機壞過一次,我的截圖沒了,我聽到的電話隻有我自己聽到了。
我什麼都沒有。
停車場的燈管嗡嗡響著,我媽靠在車門上,眼眶紅了。
"我拚了十年,十年才走到今天。"
她的聲音在抖。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麼看我?他們說我是不是靠潛規則上來的,說我閨女精神有問題。”
“十年了,我連請假都不敢請,加了多少班你都看著的。"
"我知道,媽。"
"你知道你還!"
她沒說完,捂住了臉。
我站在她麵前,世界上最近的距離,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高跟鞋的聲音,和一個熟悉的、甜膩的嗓音。
"杜姐,你別激動,有什麼事我們回去說。"
周曼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手裏端著一杯熱水,遞到我媽麵前,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嘴角往上彎了不到一毫米,但我看到了。
她在笑。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此刻,在我身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
不是周曼的,不是我媽的,是一個我在公司隻見過一麵的人。
那天在工位上看報表的白襯衫男人,那個頭頂上的姻緣線直直落在我手腕上的人。
他手裏拎著一個檔案袋,表情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杜總,這是周延,也就是三年前在江城、兩年前在海寧、半年前在蘇州。”
“以三個不同身份對三名單身女性實施情感詐騙的完整立案記錄。”
“以及他和這位'周曼'女士的真實關係證明。”
“她不是他妹妹,她叫何曼,是他的同居女友和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