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裴寂進京趕考,沒錢買炭。
我砸碎了親娘留下的銀鐲,混著鐵水給他鑄了一枚暖手爐。
他高中探花回鄉,穿戴著一品官服的雲紋皂靴,停在我滿是鐵鏽的鋪子前。
我拿毛巾死死擦幹手上的黑泥,剛想遞過茶水。
裴寂卻遞來一張蓋著紅印的賤妾契書。
“秦家資助本官共計五十六兩,依當朝新律,以身抵債,入我裴府為奴。”
他轉著拇指上的扳指,退後一步避開我的茶。
“燕娘,你粗鄙,做正室會折了本官的清流顏麵。”
我看著那張要把我世世代代釘死在泥潭裏的契書,反手抄起了燒得通紅的打鐵錘。
“爹,肉涼了。”
我把灶台上那碗結了白霜的紅燒肉端下來。
老頭子沒理我。他瘸著腿,死死抱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眼睛盯著巷子口。
那是裴寂五年前留下的破衣服。老頭子當寶貝一樣供著。
巷口傳來銅鑼聲。
裴寂回來了。
不是八抬大轎。是兩排帶刀的捕快,和一輛漆黑的囚車。
他穿著那一身雲紋皂靴,腳不沾地,停在我家滿是鐵鏽的鋪子前。
我拿毛巾死死擦幹手上的黑泥,剛想遞過茶水。
裴寂往後退了一步。
他嫌我臟。
他身後那個八字胡的師爺上前,抖開一張按著紅手印的文書。
“秦家資助裴大人共計五十六兩。依新律,以身抵債。秦燕,即日起入裴府為奴。”
我沒聽懂。
老頭子也沒聽懂。他把那件破衫往前遞了遞。
“裴家小子,這衣服我給你洗幹淨了......”
裴寂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沒接。
“秦叔,你家的恩,我記著。所以這利錢,我按最低的算。”
我看著他那張白淨的臉。
五年。他用我熬夜打鐵換來的散碎銀子讀書。
現在他當官了。他用大清律例跟我算利息。
“裴寂,你放什麼屁。”
我直接罵了。
捕快的刀瞬間出鞘,架在我的脖子上。
刀刃很涼。但我看了一眼,那是把好刀。是用我爹當年賣掉的那把鐵鉗換的錢打的。
我把壓在箱底的定親鐵牌摸出來,砸在他腳下。
“當年你說過的話,這牌子認。”
裴寂連低頭看一眼都欠奉。
“鐵牌無官府印信。不作數。”
他身後的師爺指著那張文書。
“但借錢的賬房指印,可是你秦老漢親自按的!”
我猛地轉頭看向老頭子。
老頭子臉全白了。
“那是......那是你進京前,讓我按的平安信啊!”
裴寂笑了。沒出聲的笑。
“燕娘,你粗鄙。做正室,會折了本官的清流顏麵。”
“入府做個通房,我保你衣食無憂。”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就像他當年理所當然地拿走我買炭的錢,去珍寶閣給權貴千金訂金簪一樣。
我沒哭。一點都不想哭。
我搓了搓右手虎口處那塊深褐色的燙傷死皮。
這是那年大雪天,我光手給他打暖手爐凍裂的。血水混著鐵鏽,爛了半個月。
“我如果不去呢。”
我盯著他的眼睛問。
裴寂把手背在身後,沒看我。
“你如果不去,就是刁奴欺主。按律,當場亂棍打死。”
師爺敲了一記響鑼,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給你三日收拾!初五清晨,從裴府角門爬進去!過時不候!”
他們走了。連那碗紅燒肉都沒看一眼。
我看著案板上那麵隻打了一半的護心鏡。那是給他上任路上防身用的。
我走過去,反手抄起燒得通紅的打鐵錘,砸了下去。
火星崩在我臉上。很燙。但我沒眨眼。
我的名字,已經被縣衙劃入了裴府的私奴冊。
從良民到賤籍,裴寂隻用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