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魂沒有眼淚,但蘇婉兒感到一種比哭泣更深的痛楚。
她飄向宴殿,穿過朱紅廊柱,停在父母身邊。
蘇國棟正與戶部尚書對飲,朗聲笑道:“小女婉琴近日習得一手好琴,改日請大人到府上品鑒。”
“丞相好福氣,兩位千金皆是才貌雙全。”戶部尚書奉承道。
蘇國棟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婉容連忙笑著岔開話題:“琴兒自幼乖巧,這些才藝都是她自己苦練的。”
他們沒有提起蘇婉兒。
那個流落民間十六年,三個月前才被接回府的親生女兒。
蘇婉兒看著他們,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六年前,丞相夫人林婉容在回鄉省親途中早產,於一座荒廟誕下女嬰。
當時廟中恰有一名農婦也在生產,接生婆忙亂中將兩個孩子錯放。
丞相之女被農婦抱走,農婦之女卻被當作千金帶回相府。
這一錯,就是十六年。
直到三個月前,那接生婆病重臨終,良心不安,托人送信到丞相府道出真相。
蘇國棟派人查證,果然在江南小鎮找到了親生女兒蘇婉兒。
蘇婉兒還記得初見父母那日。
她穿著最好的衣裳,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手足無措地站在富麗堂皇的丞相府大廳。
而蘇婉琴一襲華美羅裙,依偎在林婉容身邊,怯生生地看著她,眼中卻藏著蘇婉兒當時看不懂的敵意。
“婉兒,這是你的家。”林婉容上前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淚。
蘇國棟打量著這個陌生女兒,眉頭微皺:“這些年,苦了你了。”
那一刻,蘇婉兒以為終於找到了歸宿。
可她不知道,有些位置一旦被人占據,就很難奪回。
蘇婉琴在相府生活了十六年,早已深得父母寵愛,與兄長蘇明軒感情深厚,甚至與太子李承軒有了婚約。
而蘇婉兒,不過是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姐姐,這是你的房間。”蘇婉琴曾領她到一間偏僻廂房,“我讓人收拾過了,雖然小了些......”
那房間確實小,且陰冷潮濕。
後來蘇婉兒才知道,那是給下人暫住的客房。
但她沒有抱怨。
她小心翼翼地討好每一個人:為父親沏茶,為母親繡帕,為兄長整理書案。
她努力學習貴族禮儀,刻苦研讀詩書,希望早日融入這個家。
可蘇婉琴總有辦法讓她的努力白費。
她為父親沏的茶,會被蘇婉琴“不小心”碰灑,燙傷手指;
她為母親繡的帕子,會被蘇婉琴指出針法錯誤;
她熬夜抄寫的詩卷,會被蘇婉琴“無意”潑上墨汁。
而每一次,父母都會說:“婉兒,你要小心些。”“琴兒不是故意的。”“你是妹妹,要讓著姐姐。”
最讓蘇婉兒痛心的是趙雲飛。
那個從小與她一同長大的護衛之子,曾發誓要永遠保護她。
初到相府時,隻有趙雲飛會偷偷給她帶街上的糖糕,會聽她訴說委屈。
可漸漸地,趙雲飛變了。
他開始稱讚蘇婉琴的琴藝,開始為蘇婉琴的“柔弱”擔憂,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蘇婉兒:“琴小姐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總與她過不去?”
蘇婉兒百口莫辯。
直到宮宴前夕,蘇婉琴設計的那場“落水事件”,徹底讓蘇婉兒在家人心中成了“善妒惡毒”的女子。
“我沒有推她!”蘇婉兒跪在祠堂,哭著解釋。
蘇國棟冷著臉:“那麼多人都看見了,你還狡辯!”
林婉容搖頭歎息:“婉兒,娘知道你心中不平,可你也不能害你姐姐啊。”
蘇明軒更是直接:“若琴兒有什麼事,我絕不饒你!”
隻有太子李承軒,在禦花園偶遇被罰跪的蘇婉兒時,遞給她一塊絲帕:“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那一刻,蘇婉兒淚如雨下。
可如今,相信她的人,再也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