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試安排在一月十五號,北京。
從我們鎮上到北京,火車要坐十四個小時。
出發前一天,我去醫院看我爸。
他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瘦得脫了相,顴骨把皮膚撐出兩個尖角。
化療把他折騰得夠嗆,頭發掉了大半,他索性剃了光頭,說自己像少林寺的和尚。
我媽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看見我進來,臉上的表情冷了一瞬。
從我拒絕改誌願到現在,她沒跟我說過一句整話。
"爸,我明天去北京。"
"麵試?"
"嗯。"
他撐著要坐起來,我媽趕緊去扶。他擺擺手,自己靠上床頭。
"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
"緊張不?"
"不緊張。"
他笑了一下,嘴唇幹裂,笑起來嘴角都在掉皮。
"你緊張。你一說'還行'就是緊張。小時候考試也這樣。"
我沒接話。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拿著。"
我打開,裏麵是兩千塊錢,五張皺巴巴的紅票子,還有五張十塊的。
"爸......"
"住宿費,路費,吃飯的錢。北京貴,別省著。"
"我有錢。"
"你有什麼錢?你那點獎學金上個月給我交化療費了。"
我沒法反駁。
我媽在旁邊突然開口:"你爸把上個月的工資留了一半。他住院都舍不得開空調。"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在控訴。
"媽,我不拿。"
"拿著。"我爸把信封塞進我手裏,力氣比我想的大,"閨女,去了好好考。"
他抓著我的手腕,我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
"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教了三十年書,就攢了一肚子物理公式。別的給不了你,但物理這條路,爸給你的底子不會差。"
我攥著那個信封。
"考完給我打電話。"
"好。"
"麵試的時候別怕,就當上課。你最會上課了。"
我點頭。
出病房的時候,我媽追了出來。
我以為她又要說什麼,結果她站在走廊裏,從兜裏掏出一個布袋子。
"裏麵有你爸的醫保卡複印件,你的身份證,還有三百塊零錢。"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也是涼的。
"媽……"
"別叫我,我還在生你的氣。"她別過臉,"但你爸說讓你去,我攔不住。"
她轉身往病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火車上別吃涼的。"
我站在走廊裏,攥著布袋子,眼淚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當天晚上,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硬座。
十四個小時,我靠著窗戶,把麵試可能問到的問題在腦子裏過了一百遍。
對麵坐了一個大姐,帶著孩子,孩子一直哭,大姐哄不住,急得滿頭汗。
我幫她抱了一會兒孩子,大姐問我去北京幹嘛。
"考試。"
"考什麼?"
"研究生麵試。"
"學什麼專業?"
"物理。"
大姐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到底沒說什麼。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每個人聽到"物理"兩個字的反應都差不多。
一個女孩子,學什麼物理。
火車到北京站的時候是早上六點,我拎著包出站,零下八度,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我找了一家火車站附近最便宜的旅館,六十塊一晚,房間小得轉不開身,暖氣片隻有一半是熱的。
我把我爸給的兩千塊數了一遍,留出住宿和回程的車票錢,剩下的夠吃三天泡麵。
麵試是後天上午九點。
我還有兩天時間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