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得從頭說。
建安十八年,我八歲。
廟會在城隍廟外頭,人山人海,到處是糖畫、麵人、舞龍的。
我跟著嬤嬤走散了,在巷子拐角看到一群半大孩子圍著什麼東西踢。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小孩。
瘦得皮包骨,臉上身上全是泥,頭發結成一坨,左臉一塊紫青的疤。
那群孩子一邊踢他一邊喊"醜八怪、醜八怪"。
他縮在牆根,雙手抱著頭,一聲不吭。
我衝上去把那群孩子趕跑了。
我那時候雖然才八歲,但穿的是緞子裙,頭上戴的是金鑲玉的蝴蝶簪,一看就是官家小姐,那幫野孩子不敢惹。
我蹲下來看他。
他抬起臉。
左臉的疤很嚇人,歪歪扭扭擰成一團,但右邊的半張臉很幹淨,五官其實生得好,就是太瘦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
"你叫什麼?"
他不說話。
"你爹娘呢?"
還是不說話。
我把自己的糖葫蘆給他,他猶豫了一下,接了,三口吞完,連簽子都舔了。
餓成這樣。
我把他帶回了林府。
母親那時已經去世兩年,家裏是父親和哥哥做主。
父親看了阿醜一眼,皺了眉。
"這孩子眼神遊移不定,不可留。"
"他才多大?能有什麼心思?"
"養不熟的東西,早晚惹禍。"
我跟父親吵了三天。
哥哥幫我說了話,他說就當積德行善。
父親鬆了口,但丟下一句話:"日後若出事,別怪我沒提醒。"
我給他取名叫阿醜。
他不肯說自己原來叫什麼,也不說從哪來,隻說爹娘都死了,他一個人流浪了很久。
我帶他洗澡換衣裳,滿身的傷口用了半瓶金瘡藥。
他背上有三道舊疤,像是被鞭子抽的。
我心疼得直掉眼淚,他反過來給我擦。
"姐姐別哭,不疼。"
那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找先生教他讀書,他學得極快。
先生說此子聰慧過人,過目不忘,是讀書的料。
父親聽了先生的話,表情很微妙,沉默了許久,對我說:"太聰明的孩子,更要當心。"
我沒放在心上。
阿醜乖得很。
每天早起給我打水,晚上幫我磨墨,下了學還幫廚房劈柴。
府裏的下人都喜歡他,說這孩子懂事。
隻有父親書房裏那隻老貓不親近他,每次阿醜走近就炸毛。
我笑說貓認生。
阿醜也笑,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那些笑裏藏著什麼,我花了七年才讀懂。
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