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沒死成。

是哥哥的舊部把我撈上來的，一個瘸了腿的老兵，姓周，以前在哥哥帳下當親衛。

他把我拖到岸上，使勁按我的肚子，我吐了一地黃水，咳得快把肺咳出來。

"大小姐，不要命了！"

"別管我。"

"二公子讓我看著您，死也不能讓您出事。"

哥哥。

我哥林昭彥，曾經京城最年輕的武舉榜眼，馬上功夫一絕，十六歲就被兵部尚書誇過。

三年前他在城郊騎馬，坐騎突然發瘋，把他摔下懸崖，兩條腿廢了。

大夫說是馬料裏被人摻了東西。

查不出是誰幹的。

阿醜那天在府裏陪我繡花。

他說，姐姐，二哥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剝橘子，剝得很慢，一瓣一瓣遞給我。

我當時想，阿醜真乖。

周叔把我背回城南一間破屋。

這是我家現在的"府邸"。

三間漏雨的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門板上還糊著衙門的封條，是從當鋪老板手裏賃來的。

哥哥坐在輪椅上，在門口等我。

他瘦了太多，顴骨突出來，下巴上有沒刮幹淨的胡茬。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現在連把自己從輪椅上撐起來都做不到。

"又去找死？"

"沒有。"

"騙誰？周叔說你往河邊跑了。"

我沒說話，蹲在他輪椅旁邊，把臉埋在他膝蓋上。

他的腿沒有知覺了，但他的手還在，摸了摸我的頭發，摸到滿手的水。

"債主又來了？"他聲音啞了。

"我能處理。"

"多少？"

"二百兩。"

"……前天剛還了一百兩。"

是。

父親當年被彈劾貪汙，抄家時值錢的東西全被搬空，可抄出來的銀子跟彈劾的數目對不上。

朝廷說那些銀子被轉移了，讓我們繼續還。

還不完。

永遠還不完。

父親在獄中寫了十七封申訴書，沒有一封遞到禦前。

第十八封寫到一半，他死在牢裏。

獄卒說是急病，我去收屍時，他的指甲全翻了，手腕上有勒痕。

我要告，師爺攔著我說，大小姐，別自討苦吃。

我還是告了。

狀紙遞上去三天，我的婚約就被退了。

未婚夫家的人登門，一句多餘的話沒有，把庚帖往桌上一丟。

"我家少爺前程要緊，跟罪臣之女的婚約，免了吧。"

那天阿醜在旁邊，看著對方走了，跑過來拉我的袖子。

"姐姐，別哭。以後我賺錢養你。"

他眼眶紅紅的，攥著我的手指，矮矮小小一個人，下巴才到我腰。

我蹲下來抱住他，說好。

我怎麼那麼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