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聖旨一下,朝野再無異議。
楚靈月被封和碩公主,即將遠嫁和親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
東宮書房內,蕭珩臉色鐵青,一掌拍在桌上。
“父皇竟真的要讓靈月去和親!”
他雙目赤紅,“那蠻荒之地,靈月身子嬌弱,怎能去受那份苦!”
滿堂幕僚,無人敢言。
當夜,蕭珩在書房單獨召見了沈瑾寧。
他看著她,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溫情,隻剩下赤裸裸的命令與焦躁。
“聖旨雖下,但計劃不變。”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陰鷙。
“明日起轎,你穿上嫁衣,按原定計劃替靈月出城。”
“到了那邊,安分守己,等風頭過去,孤會想辦法把你接回來。”
“屆時,孤會赦免你家罪責,還會......封你為妃。”
他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因這必死的抗旨之罪或驚恐,或哀求。
沈瑾寧卻隻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臣,遵旨。”
這是她光明正大離開這裏唯一的機會。
和親的隊伍比想象中準備得更快。
禮部隻用了五天。
嫁衣、儀仗、嫁妝,一應俱全。
規格不高不低,按著異姓公主的份例來辦,挑不出錯,也看不出半分誠意。
出嫁前夜,德海提著一盞燈籠,來了她的院子。
“沈太傅,殿下讓奴才來問一聲,明日出發,可有什麼需要的。”
沈瑾寧正坐在桌前,把幾卷舊書歸攏裝箱。
她的動作很慢,膝蓋上的傷還沒好透,蹲不下去,隻能側著身子彎腰。
“替我謝殿下,沒有了。”
德海站在門口,看著她把書一卷卷碼好,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太傅,路上......多保重。”
沈瑾寧的手頓了一下。
“公公也是。”
燈籠的光遠了。
院子重新暗下來。
沈瑾寧將最後一卷書放進箱中,合上蓋子。
箱子很小,她在東宮七年,全部家當不過這一隻木箱。
出嫁那日,天色灰蒙。
秋風裹著涼意,吹得宮道兩旁的旗幡獵獵作響。
送親的儀仗排了半條街,鑼鼓聲稀稀落落,吹打的樂師臉上看不出喜慶,倒像在送葬。
沈瑾寧坐在銅鏡前,任由宮女替她上妝。
大紅嫁衣寬大,套在她瘦削的身上,肩頭撐不起來,布料空蕩蕩地垂著。
宮女拿金線替她絞了兩針,勉強收住。
鳳冠擱在桌上,是宮裏淘汰下來的舊貨,有兩顆珠子已經脫落。
宮女翻來覆去找不到替補,急得滿頭汗。
“不必了,”沈瑾寧自己伸手,把鳳冠戴上,“缺兩顆珠子,又不影響趕路。”
宮女小聲說:“太傅......不,公主,奴婢給您上蓋頭。”
紅蓋頭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鏡中最後的畫麵,是一個穿著不合身嫁衣、戴著缺珠鳳冠的女人。
看不出是新嫁娘,倒像是戲台上匆忙趕場的替角。
她起身,往外走。
經過正殿門口時,沈瑾寧的腳步慢了半拍。
蕭珩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身姿挺拔。
沈瑾寧隔著蓋頭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聽見他冰冷的聲音。
“沈瑾寧。”
她停下來。
“記住,你隻是替靈月走一趟。”
蕭珩的聲音不高,卻滿是警告。
“安分守己,別給孤惹麻煩。”
他頓了頓。
“也別給孤丟人。”
沈瑾寧站在風裏,紅蓋頭被吹得貼在臉上。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隻是微微低了一下頭,像是在行禮,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告別。
然後抬步,走了。
蕭珩看著那道紅色的身影穿過宮門,拐進甬道,被儀仗的人群淹沒。
他死死攥著拳。
風吹過空蕩蕩的廊下,帶著蕭瑟的涼意。
送親的馬車在午時出了京城。
沈瑾寧掀開車簾的一角,回頭望去。
高高的宮牆在秋霧裏越來越遠,城樓的飛簷像一道灰色的線,慢慢沉進地平線以下,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放下簾子,從袖中抽出那張奴籍文書。
紙上的字跡她已經看過無數遍。
“罪臣沈明遠之女,沒入奴籍,編入東宮。”
“永不贖放。”
她把文書攤在膝上,用手指沿著折痕,慢慢撕開。
掀開車簾,伸出手去。
風從指縫間穿過,將碎片一片片卷走。
白色的紙屑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翻飛,像一場遲到的雪,轉瞬便散入了道旁的荒草裏。
全部清了。
沈瑾寧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蕭珩,我嫁了。
就再也不回來了。
馬車向北,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