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把我媽從老家接到了市裏最好的骨科醫院。

辦住院手續那天，我一個人跑上跑下，簽字、繳費、找床位。兩個孩子托給了同事幫忙照看半天。

陳浩沒有出現。

他說公司有個應酬走不開。我查了他的朋友圈定位，在一家日料店，和幾個哥們喝清酒。

手術安排在上午十點。

九點半，我媽被推進手術準備室。她躺在移動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握著我的手不肯鬆。

“晚寧，花了多少錢？媽以後還你。”

“媽，你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你別跟浩浩鬧，他人不壞，就是嘴笨。”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我坐在走廊的鐵椅子上，看著頭頂的紅燈亮起來，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上是同事幫我照看孩子發來的視頻。

小的那個在哭，大的那個在喊媽媽。

十點二十，手機響了。

王翠萍。

“喂，晚寧，你媽那個房子到底能賣幾萬？我這邊看中了一套大平層，碧湖花園的，一百三十八平，人家催交定金呢！你趕緊把賣房子的錢先轉給我定下來！”

頭頂的紅燈還亮著。

我媽躺在手術台上被人拿刀割腰椎，這個女人在電話裏跟我催房款。

“你聽見沒有？晚寧？三萬定金，今天必須到賬！”

“你催什麼催？”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像是在說話，“我媽還在手術台上。”

“手術又不是你做，你在外麵坐著也是坐著，順手把錢轉了怎麼了？別磨蹭！”

我掐斷了電話。

走廊裏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很衝。

我打開手機文件夾，裏麵存著三段錄音。

第一段，是陳浩親口承認把八萬塊轉給王翠萍的對話。

第二段，是王翠萍在客廳逼我賣掉母親宅基地的完整錄音。

第三段，是剛才這通電話，我全程錄了音。

文件夾的最底下，還躺著一份掃描件。

《房屋買賣合同》。

買方簽名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這個人是張律師幫我找的，專門做不良資產處置，手底下管著三十多個工人，討起債來半個城都知道他的名號。

合同已經簽了，全款，半個月後交房。

手術室的紅燈滅了。

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家屬可以準備接病人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走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暗的走廊盡頭，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然後我低下頭，對著手機裏王翠萍的號碼，輕聲說了一句沒人能聽見的話：

“想要錢是吧？我送你們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