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我睡中間,你們睡兩邊
一句話,山崩地裂。
傅青山臉上的沉穩皸裂,眸子沉了沉。
傅知書扶了扶鏡框,幹咳了一聲,從程薇薇身上收回了探究的目光。眾人都沒察覺到,他耳根紅了幾個度,眼底多了幾分慌亂。
傅興旺更是誇張,瞪圓了眼睛,一拍腦門,茫然叫道:“二哥說得對啊!咱兄弟能擠著睡,總不能也讓薇薇妹子跟著擠吧?”
程薇薇嘴角抽了抽。
傅遠戈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近在咫尺,單眼皮裏全是痞氣。
他呼吸都噴在她臉上。
眼底的探究更是明顯。
馬上就天黑了,這個問題,確實擺在眼前。
書裏說過,傅家因為黑五類的身份,被排擠到了林場最邊緣的舊屋,五兄弟是擠在一個炕上生活的。
屋子不大,頂多三十來平。
正中間就是那占據了半間屋子的火炕。
炕麵擺了三床打滿補丁的破褥子,看上去硬邦邦的,也不知道蓋了多少年。
明顯就是這五個糙漢的全部家當。
深冬臘月,三床破舊薄被,五個糙漢,勉強擠擠,也還能行。
可現在,她一個女孩子......
總不能和他們五個,共蓋一床被子吧?
許是察覺到程薇薇的尷尬,傅青山主動伸手拽開了傅遠戈,不著痕跡地擋在他們中間:“老二,我們打地鋪......”
“鋪”字還沒說完,一道嬌軟溫柔的聲音,又急又怒地打斷了他:
“不行!”
程薇薇猛地站起身。
因為著急,光著的腳丫子就這麼零距離踩在冰涼刺骨的地麵上,寒氣爭先恐後,鑽進她的腳底板。
這種寒氣,真要打地鋪睡一晚上,不凍僵了才怪!
“我們擠擠。”
“你們全都上炕。”
嬌嬌軟軟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強硬,不允許拒絕,不允許反駁。
傅遠戈表情僵了一瞬,略有些狼狽地偏過頭:“你......女孩子還是長點心的好。”
他腦子裏不自主地冒出了和程薇薇躺在一張炕上的畫麵,慌忙別過頭去,再不敢看她一眼。
程薇薇嬌嬌嫩嫩,長得又好看。
碰上他們幾個大老粗,要是再擠在一張炕上,名聲可就全毀了!
“那、那哪行啊!”傅興旺率先反應過來,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我們哥幾個火力旺,打地鋪就成!皮糙肉厚的,凍不壞!”
說著他就蹲下去,準備在地上鋪東西。
傅知書點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嗯。地上鋪了一層茅草,再加獸皮和兩床被子,我們五個人的體溫擠在一起......應該扛得住。”
他說得條理清晰,可眼鏡片後的目光卻有些躲閃,不敢往程薇薇那邊看。
傅青山的眼底,也有一樣的浪潮翻湧。他錯愕地扭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麵前這隻小兔子。
那倔強執拗的表情,讓人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就按老四說的辦。”傅青山最後一錘定音,把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老四,把你那件羊皮襖墊最裏頭。老三,把你那床新一點的棉被給薇薇蓋。老二,火盆挪到炕沿底下,夜裏別熄火。”
其他幾人沉默著行動起來。
程薇薇伸手想攔傅興旺,可手上的力道跟撓癢癢一樣,絲毫沒擋住人,自己反而一屁股跌坐在炕上。
傅興旺憨笑著看她,撓了撓後腦勺:“薇薇妹子,時候不早了,你趕緊睡吧。別管我們了。”
隻一會兒,挨著暖炕的地上就打好了地鋪。
薄薄一層茅草墊在最下麵,兩張幹巴巴的狼皮鋪在茅草上麵。兩床打滿補丁的薄被、一個薄毯,外加五件露著棉絮的棉服,拚湊成了五兄弟的床鋪。
眼見他們幾個準備躺下睡覺,程薇薇心裏萬分著急。
就算幾人身體再壯、火氣再旺,可這大興安嶺深冬臘月的夜,不是那麼好熬的。
屋子裏的炭火本就不旺,地麵就跟冰床一樣。
就算鋪了稻草、鋪了獸皮,那也是杯水車薪。
說不定一覺醒來,人都要凍壞了。
為了救自己,他們把僅有的吃的給了她,還幫她趕走了王二狗,教訓了冷血無情的舅媽......
可以說她能活下去,命都是這幾個人給的。
那點兒名聲,在生死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必須得想個辦法,讓他們上炕睡覺。
許是因為天太冷,木屋四處漏風,程薇薇突然打了個寒顫。
一瞬間,她有了主意。
“嘶......哈......好冷啊......我是不是快要被凍死了......嗚嗚......”
程薇薇抽抽搭搭地搓著手,盡量弄出大動靜來,眼睛的餘光偷偷瞥向五人。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
嗖嗖嗖——
黑暗中,五道身影齊刷刷坐了起來。
屋裏的煤油燈重新點燃。
微光下,傅興旺急切地湊過來:“薇、薇薇妹子,你要不嫌棄,就用我的棉襖再蓋一層!”
說話間,他就把蓋在身上的破棉襖塞到程薇薇手裏。
傅遠戈的目光掃過周圍,眼神晦暗。他冷哼了一聲:“木屋年久,四處漏風,山裏情況就這樣。果然是城裏姑娘,這點苦都吃不了。”
話音未落,他雙手一抬,一道黑影朝著程薇薇落下。
程薇薇本能伸手去接。
落在手裏的,是還帶著一絲體溫的——棉襖。
傅知書扶了扶眼鏡框,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薄毯,一並抱了起來遞過去。
一旁的傅默寒動作迅速,把自己懷裏的棉襖也往傅知書手裏一塞。
傅知書將兩件棉襖都搭在程薇薇身上,聲音淡淡的:“你失溫太久,晚上不能再著涼了。”
程薇薇心裏一酸。
好久沒有被人這麼關心過了。
末世求生,她孤獨求活。
就算是穿書而來,也被想要投靠的舅媽搶光了財物、衣服,丟在冰天雪地的林場壕溝。
卻沒想到,眼前這五個性格迥異、野性十足的大老粗,竟能細心到這一步。
哪怕他們自己受凍,也要照顧她這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想到這兒,她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本能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一雙粗壯的手臂。
“這些......不夠。”
她抬起頭,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望著他們,聲音又軟又輕,卻帶著讓人沒法拒絕的認真:
“我睡中間,你們睡兩邊。”
怕幾人再拒絕,她又急急地補了一句:“這樣我就不冷了。”
傅青山就是這樣被那雙可憐巴巴、水汪汪的眼睛定住的。
那聲音,配合著這雙眼睛,將他死死纏住。
他的喉結滾了又滾,臉上熱辣辣一片。
半晌,他才悶悶地擠出那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