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沈念笙好像做了一個噩夢。

她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腦海中一片混沌。

額頭、心口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絞得她不得安生。

耳邊也一直不消停，一直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吵得她頭痛欲裂。

沉重的眼皮壓著她要陷入昏睡，但滴滴滴滴的各種雜亂聲響又一次次地把她拉回現實。

反複無數次後，世界終於安寧了下來。

沈念笙的意識飄飄忽忽的，一時升高入天，一時墜入深海。

她睜不開眼，卻能聽見人說話了。

好像是給她換藥的兩個護士正在談話，聲音很小，話裏話外都透露著不忍。

“聽主刀的陳教授說，她醒過來的機會不大，唉，才二十幾歲呢，真是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梁醫生整整搶救了她六次，始終不肯放棄，弄得她連肋骨都斷了好幾根。”

“陳教授都說要放棄治療讓她體體麵麵的走了，梁醫生卻死活不肯，也不知道梁醫生到底是喜歡她還是恨她，讓她遭受這麼大的罪。”

人聲漸漸飄遠，病房裏又安靜了下來。

沈念笙不能開口說話，但她的心裏卻在悄悄回應著早已走遠的兩個人。

梁應忱既不愛她，也不恨她，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留下桑榆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而已。

六年的婚姻歲月如同走馬燈一般在沈念笙的腦海裏鋪陳開來。

被他求婚時的意外和驚喜，得知真相時的震驚和失落，第一次被桑晚挑釁時的痛苦和難過……

絲絲縷縷的情緒糾纏在沈念笙的心頭，拽著她往更黑暗處跌倒下去。

沈念笙太累了，已經沒有了掙紮的力氣，她打算放下一切徹底解脫。

但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聽見了桑榆的聲音。

“沈念笙，我回來了。”

那一刻，他隻覺如遭雷擊。

後來，她仿佛又聽到桑榆貼在她耳邊，說了很長一串話。

可她卻隻覺腦袋嗡鳴，什麼都聽不下去了。

桑榆不是死了嗎？

什麼叫她又回來了？

她拚命想睜開眼，想看清那張臉，想知道這到底是一回事……

沈念笙轉入普通病房後，連軸轉了兩個多月的梁應忱終於能喘一口氣了。

他抽空回了一趟別墅，打算收拾一些東西去醫院住下。

房間裏還維持著幾個月前的幹淨模樣。

保姆跟在身後一邊跟著收拾，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沈念笙的好。

推開衣櫃，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上麵一絲褶皺也沒有，顯然是下了功夫才能熨燙得如此妥帖。

進入書房，前一陣剛搬回來隨意丟在地上的病例，已經被分門別類地收拾進檔案櫃裏。

走進廚房，冰箱上貼了很多便利貼，上麵寫滿了愛好忌口，連每日菜品用量都標了個明明白白。

整理完東西，梁應忱那顆本就煩亂的心更加躁動不安。

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陳教授下過無數次病危通知書，所有人都勸他放棄，但梁應忱一次也沒有放棄過。

最後他還是贏了，他從死神手裏搶回了沈念笙。

梁應忱以為自己是為了她胸腔裏的那顆心。

但事情過去了這麼久，他每每想起沈念笙滿身鮮血躺在手術台上奄奄一息的樣子，就忍不住生出後怕。

到底是在擔心沈念笙，還是擔心她身體裏那顆心臟？連梁應忱也分不清了。

好在沈念笙的命終究是保住了。

這就足夠了。

梁應忱提著包走到地下車庫，剛打開車門就接到了同事的電話，說沈念笙醒了。

狂喜和震驚一齊湧上他的心頭，他開著車飛快趕往醫院。

可等到急急忙忙推開病房門，裏麵卻空無一人。

隻有床前的桌子上擺著一疊紙。

他拿起來，等看清上麵的字跡，手卻忍不住抖了一下。

是一份已經簽好的離婚協議書，上麵還蓋著一張紙條。

“她回來了，你得償所願了。就放過我讓我做回自己吧，梁應忱，再也不見了。”

短短一行字，卻讓他渾身一震。

什麼叫她回來了？

她，是誰？

下一秒，門推開了。

他抬起眼眸，卻看見了一張很熟悉的臉，正是他思之如狂了整整六年的——

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