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服裝廠在鎮工業區最偏的角落,沒空調,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我的工位在車間最裏麵,靠著廁所,一年四季都是一股酸臭味。
每天早上五點開工,淩晨一點收工。
二十小時。
中間吃飯半小時,上廁所限時三分鐘,超時扣十塊。
工頭姓周,膀大腰圓,手裏永遠握著一把鐵尺。
進廠第一天,父親當著他的麵交代了三句話。
“她的工資直接打我卡上,別讓她跑了,她要是鬧事,隨便打。”
工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放心,到了我這兒,想鬧事?哼!”
第一個月,我的手指被縫紉機針紮穿了四次。
第二個月,我學會了踩縫紉機踩到手指發麻還能繼續。
每月工資三千,父母拿走兩千五。
剩五百。
食堂一頓八塊,一天隻吃得起一頓。
其他時候靠饅頭和白水。
而同一時間,林嬌嬌在朋友圈曬大學食堂的照片。
紅燒排骨、糖醋魚、芝士焗飯,配文是:
【今天吃什麼好糾結呀~】
大一下學期,她發了條朋友圈:
【新手機到啦!】
配圖是一部最新款的蘋果,價格4800。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月母親打電話來的語氣。
“你妹妹說班上同學都用蘋果手機,她不能太寒酸。”
到了大二,林嬌嬌的衣服全是品牌的,花了6000。
到了大三,她交了個男朋友,家裏開礦的。
為了在富二代麵前撐住門麵,她的開銷飆到了每月五千。
母親打電話來:
“你妹現在處的這個對象家裏可有錢了!”
“你多吃點苦,等她嫁進去了,你什麼都有了!”
多吃點苦的意思是,我開始一天隻吃半個饅頭。
冬天不買棉襖,感冒發燒不去看醫生。
有一次我高燒到四十度,燒得神誌不清,趴在縫紉機上渾身發抖。
我打電話給母親,想說媽我可能要死了。
“死什麼死!你妹妹下周要和男朋友見家長,趕緊把錢打過來!”
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把手伸到水龍頭下衝了衝臉,回去繼續踩縫紉機。
踩到第三年,身體徹底垮了。
心臟開始不規律地跳,有時候猛地一陣絞痛。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沒人在乎。
父母隻在乎每月二十五號卡上的數字。
林嬌嬌甚至不知道我在哪個廠。
有一次過年,我鼓起勇氣發了條微信給她:
【嬌嬌,姐想你了。】
她隔了三天才回。
【姐你有事說事,我忙。】
我說:
【我身體不太好,你能不能跟爸媽說說,讓我休息幾天。】
她回了個捂臉笑的表情包。
【姐你也太誇張了,踩個縫紉機能有多累啊,哈哈哈。】
我刪掉了對話框,從那以後再也沒聯係過她。
猝死那天下午六點,母親照例發來語音催錢。
我把最後五百塊生活費轉過去,然後坐在工位上繼續踩。
淩晨兩點十三分,心臟一陣劇痛。
我從凳子上摔下去,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整個車間空無一人。
我在碎布堆裏掙紮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裏,我腦子裏反複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讓林嬌嬌替我上大學。
然後,我死了。